第四章

幽都的“黑市”，并非指某个固定的、阴暗的秘密场所。在这里，它被称为“暗流区”，是一片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群，经过无数年的扩张和改造，形成了迷宫般的结构。岩壁上开凿出无数洞窟作为店铺或摊位，粗大的钟乳石和石笋被雕琢成柜台、支架甚至整个建筑主体。发光的苔藓、嵌入岩壁的晶石、漂浮在半空中的幽火灯笼，共同提供了变幻莫测的光源，让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种神秘、喧嚣而危险的氛围中。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异样气味：奇花异草的浓香、矿物与金属的腥气、未处理干净的毛皮和骨骼的血腥味、还有各种炼制药物和毒物产生的辛辣或甜腻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以及某些笼子里传来的低吼呜咽，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浪。
玄影带着沈研和温景，如同游鱼般在拥挤的妖群中穿行。他对这里显然颇为熟悉，避开了几处明显有强大气息盘踞的区域，迂回地朝着溶洞深处某个方向前进。沈研沉默地观察着一切，将所见所闻与脑海中的资料不断印证、更新。温景则全程保持着最高警惕，猫耳高频微动，捕捉着四周一切可疑的声响和能量波动。
他们的目的地，是暗流区深处一个相对开阔的“拍卖场”。它依托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厅而建，中央是略高的石台，四周环绕着高低错落、由岩石自然形成或简单修葺的“座位”，此刻已经聚集了形形色色数百名妖族，妖气混杂升腾，让大厅内的空气都显得有些扭曲。
拍卖已经开始一段时间，正在拍卖的是一批据说来自某个古战场的残破法器，竞价并不十分激烈。玄影找了个靠后、靠近一处岩石裂隙（便于紧急撤离）的位置，三人隐入阴影中。沈研注意到，拍卖台侧后方站着几名气息沉凝、穿着统一黑色劲装的护卫，显然是维持秩序的力量。而观众席中，也隐约能感觉到几股不弱的气息，似乎对压轴品志在必得。
“图腾是最后三件拍品之一。”玄影用极低的声音说，视线锁定拍卖台，“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它被伪装成一件普通的古妖祭祀石板，描述含糊，起拍价不会太高。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可能有识货的。”
沈研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竞价者。她的重瞳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地捕捉着每一个举牌者的细微表情和能量波动。
一件件拍品成交，气氛逐渐升温。终于，拍卖师——一个声音尖利、眼睛占据面部大半的蝠妖——用翅膀拍了拍石台，高声道：“下一件，编号‘影七三’，据考为西北古狼族部落祭祀石板，年代久远，蕴含微弱祖灵气息，起拍价，五十标准灵晶！”
两名护卫抬上来一块长约两尺、宽一尺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磨损严重，刻着模糊的、似是狼形与星辰的图案，确实不起眼，只有凑近才能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影狼族的阴冷波动。
竞价开始。起初只有零星几个声音，价格缓慢攀升到八十灵晶。玄影在价格达到一百时，第一次举牌，声音平静：“一百一。”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左侧响起：“一百二。”那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妖族，气息阴森。
“一百三。”玄影跟进。
黑袍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没有再出价。就在蝠妖拍卖师准备落锤时——
“一百五十灵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从前方贵宾席传来。出价者是一个化形完全、穿着华丽锦袍的年轻男妖，手里把玩着一枚红色的晶石，他侧后方站着两名气息剽悍的护卫，显然是某个有势力的妖族子弟。
玄影眉头微蹙。沈研眼神一凝，迅速评估：对方并非看出了图腾真实价值，更像是随意加价，彰显财力，或是单纯想给后来者添堵。
“一百六十。”玄影再次开口，语气不变。
“两百。”锦袍青年毫不犹豫，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价格已经远超一块普通“祭祀石板”的价值，引起了一些窃窃私语。玄影的资金并不充裕，影狼一族在幽都的财力有限。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看向沈研，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沈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拍卖台上那块看似普通的黑色石板上，又快速扫过那锦袍青年。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微微倾身，靠近玄影，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弃竞价。”
玄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失望。
沈研却已从自己随身的、看似普通的布囊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温润、内部仿佛有乳白色云雾缓缓流转的古玉。玉身雕刻着简约而玄奥的符文，即使在这妖气混杂的环境中，也散发着一股纯净、宁和、中正平和的灵气波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附近不少目光。
“用这个，直接找卖家场外交易。”沈研将古玉递向玄影，“告诉他，此乃‘蕴灵古玉’，人族修士温养心神、纯化灵气的至宝，对妖族稳定妖丹、抵御心魔亦有奇效。价值远超过两百灵晶，且罕见。问他换不换。”
玄影震惊地看着那枚古玉。他认不出具体来历，但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而强大的灵韵，这绝非寻常之物！“这……太珍贵了。”
“图腾必须拿到。”沈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是最快最稳妥的方法，避免无谓竞价和后续关注。去。”
玄影深吸一口气，接过古玉，触手温凉，灵气透过皮肤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他不再犹豫，迅速起身，悄然离席，朝着拍卖台侧后方、卖家通常休息的区域潜去。
温景看向沈研，眼神复杂。他知道沈研祖父留下不少东西，但这等宝物……
“别担心，”沈研似乎知道他所想，低声道，“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拍卖台，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笔微不足道的交易。
不久，蝠妖拍卖师似乎收到了什么讯息，他怪异地“吱”了一声，宣布：“‘影七三’号拍品，卖家决定撤拍，进行私人交易。接下来是最后一件压轴品……”
场下响起一阵不满的嘘声，尤其是那锦袍青年，脸色沉了下来，目光不善地扫视全场。但拍卖场的规矩，卖家有权在落锤前撤拍，只要支付一定违约金。风波暂时被压下。
玄影很快返回，手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石盒，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兴奋。“成了。卖家很识货，看到古玉就同意了，还附赠了这隔绝气息的石盒。”
任务似乎顺利完成。三人不再停留，悄然起身，准备按照预定路线撤离暗流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拍卖大厅侧门时，变故突生！
那个蝠妖拍卖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侧门附近的高处石梁上，尖利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术法响彻大厅，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煽动：
“诸位！安静！插播一个刚刚得到的惊人消息！方才撤拍的‘影七三’，那块所谓的狼族祭祀石板——经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师鉴定，其内部核心，隐藏着一枚‘上古狼族秘境’的传承钥匙碎片！价值，无可估量！”
“轰——！”
整个拍卖大厅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贪婪、炽热、充满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齐刷刷射向刚刚走到门口的玄影、沈研和温景！尤其是玄影手中那个黑色石盒！
“拦住他们！”“钥匙碎片留下！”“杀了！东西就是无主的！”
怒吼声、尖啸声四起，数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暴起，带着各色妖光，直扑三人！首当其冲的，便是那锦袍青年和他的两名护卫，还有那个之前竞价的黑袍者，以及其他几个在拍卖中注意到古玉交易、本就心存怀疑的妖族！
“走！”玄影低吼一声，阴影暴涨，瞬间包裹住他和石盒，朝着最近的出口疾射！那里连通着复杂的溶洞岔道。
沈研反应极快，几乎在拍卖师开口的瞬间就已启动，袖中滑出两枚特制的烟雾弹（针对妖族感官优化），狠狠砸向地面！浓密刺鼻的、干扰妖力感知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笼罩大片区域，暂时阻隔了部分视线和锁定。
温景护在沈研身侧，妖力鼓荡，正要随她一同冲入玄影打开的阴影通道——
斜刺里，一道快如鬼魅的墨绿色身影突破烟雾，直取沈研！那是一名身形佝偻、生着细密鳞片的蛇妖，五指成爪，指尖流淌着腥臭的暗绿色毒芒，显然是淬了剧毒！他的目标不是图腾，而是看起来最弱、可能持有更多宝物（如那古玉）的沈研！
温景瞳孔骤缩，怒吼一声，挥爪迎上，月华妖力绽放，与毒爪狠狠撞在一起！气浪炸开，蛇妖被震退，但温景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另一道阴冷的、近乎无形的攻击从烟雾另一侧袭来，那是一道灰黑色的、细如发丝的能量射线，悄无声息，直射沈研后心！沈研的重瞳捕捉到了能量轨迹，但她人类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强度，在如此近距离、如此诡异的攻击下，显得力不从心！
她竭力侧身躲避。
“嗤——！”
灰黑射线擦着她的左臂外侧掠过。特制的防护衣料如同纸张般被撕裂，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焦黑痕迹。
没有立刻流血。
但下一秒，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爆燃的火焰，瞬间从伤口窜遍整条手臂，并向肩头和躯干蔓延！被射线擦过的部位，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腐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坏死气息，而且这种腐坏还在向四周健康组织侵蚀！这绝非普通物理或能量伤害，而是某种歹毒至极的、专门针对生命力的诅咒或剧毒妖术！
沈研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人类的肉身，对这类阴毒妖术的抗性，远低于妖族。
“沈研！”温景目眦欲裂。
他回头看到沈研手臂上那迅速扩散的腐黑，看到她骤然失血的脸色和强忍痛苦的颤抖，一股狂暴的、冰冷的怒意，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轰然在他胸腔里炸开！
什么伪装，什么收敛，什么戒断的恐惧，全都被这眼前的一幕烧成了灰烬！
“吼——！！！”
一声并非完全人类、也并非完全猫类的低沉咆哮，从温景喉咙深处迸发！精纯浩瀚、宛如实质月华般的银白色妖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再也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银光冲天而起，甚至暂时驱散了周围的烟雾，在他身后隐隐凝聚成一道威严而神秘的巨大猫形虚影！
王族血脉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扑近的几名妖族，包括那蛇妖和释放灰黑射线的偷袭者，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高阶王族的狂暴妖力正面冲击，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整个混乱的拍卖大厅，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惊骇、贪婪、恐惧、狂热……聚焦在那银光环绕、妖气冲天的身影，以及他怀中那个手臂腐黑、摇摇欲坠的人类女子身上。
图腾钥匙碎片……还有，一个疑似王族遗脉、且显然与人类关系匪浅的猫妖！
黑市，彻底沸腾了。更多的身影，从黑暗的角落，从贪婪的内心深处，蜂拥而出。
而温景，紧紧护住沈研，赤红的双眼扫过周围层层叠叠的敌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伪装已碎，行踪彻底暴露。他们陷入了最危险的围猎中心。
玄影的阴影通道在远处闪烁，焦急地等待着。前路，是无数贪婪的利爪和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