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同心草的月白辉光，仿佛带着净化心神的力量，让刚刚挣脱心渊迷雾的温景和玄影都感到精神一振。但古碑上那四个字带来的沉重感，却抵消了这份轻快。
玄影率先走到古碑前，俯身仔细辨认着残破的碑文。他精通多种古妖文，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眼底却同时燃起一簇压抑不住的希望火苗。
温景则小心翼翼地采摘了三株最饱满的同心草，用玉盒（沈研准备的特制容器）妥善封存，贴身放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玄影和古碑：“上面……还说了什么？”
玄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温景。阴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线条，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
“这古碑，不仅提到了‘生死同契’，”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更提到了一个地方——‘先祖之泉’。碑文记载，此泉乃我影狼一族上古圣泉的分支，隐匿于这迷雾深渊连接的一处破碎秘境之中。其泉水，有净化本源、重塑妖躯、甚至唤醒濒死族裔的奇效。”
他直视温景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我妹妹所需的，正是这‘先祖之泉’。但秘境入口，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
温景的心沉了下去，一种被算计的感觉再次涌起，但这次，其中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果然如此”的宿命感。“什么条件？”
“其一，需要影狼族皇室血脉的鲜血为引，辅以特定的开启咒文——这我能做到。”玄影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其二，需要一道精纯、强大、且属性偏向‘净化’与‘生机’的妖力，灌注于引血之中，作为‘钥匙’。碑文特别提及……‘月华之力，尤佳’。”
空气仿佛凝固了。同心草的光晕无声流转，映照着温景瞬间冰冷的脸和玄影坦然而决绝的眼。
“你需要我的月华本源之力。”温景的陈述句里听不出情绪。
“是。”玄影毫不回避，“开启秘境，汲取泉水，救我妹妹。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事情，也是我最初找上你、提出交易的根本目的。‘白先生’的消息是真，但最初，我只是想以此换取你的信任和帮助，进入幽都，再想办法让你自愿或被迫提供这股力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属于影狼的坦白：“但现在，情况变了。沈研姑娘的伤，需要同心草，也需要‘生死同契’。而‘生死同契’需要力量，需要承受反噬的资本。”他向前一步，阴影在他身周鼓荡，“我影狼一族，虽擅隐匿袭杀，但本源妖力亦有其独特之处，尤其在于‘韧性’与‘承载’。若以我一半妖力为基，通过古老仪式渡给沈研姑娘，虽过程痛苦，却能极大增强她的体质和对妖力的亲和度，为她将来承受契约反噬，打下基础。”
他看着温景：“作为交换，我取泉水救妹妹。同时，在我妖力渡给沈研姑娘后，你们助我开启秘境——那时，我妖力减半，更需要你的月华之力作为‘钥匙’。而我们，也将彻底绑在一条船上。我以先祖之名起誓，若你们助我救回妹妹，我玄影及我这一支影狼，此后愿与二位缔结永不背弃的血盟。如何？”
筹码全部摊开。阴谋变成了阳谋。利益、风险、互助、盟约，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温景沉默着。他看向怀中玉盒，那里装着救沈研性命的草药；他想起白先生描述的、那需要沈研承受七成风险的恐怖契约；他再看向玄影，这个曾经的“敌人”和“利用者”，此刻眼中只有对妹妹的执着和一场豪赌的疯狂。
他需要同心草救沈研的命。沈研需要力量去赌那个契约。玄影需要他的力量去救妹妹。而他们，都需要彼此活着走出这里，应对幽都可能的后续追杀和妖盟的关注。
一个三角形，每个边都关乎生死，脆弱却又异常坚固。
“……好。”良久，温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血腥气，“先救沈研。然后，开启秘境。若有任何差池……”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冰冷的银芒足以说明一切。
“一言为定。”玄影郑重颔首。
没有时间耽搁。两人记下古碑上关于秘境入口的具体方位和开启咒文片段（其余部分玄影早已掌握），迅速按原路退出迷雾深渊。这一次，归途中心境不同，抵抗幻象似乎也容易了些。
回到白先生的玉石洞府，将同心草交出时，白先生检查后点了点头：“品质上佳，足够炼制两枚‘涤魂清髓丹’。一枚解毒，一枚固本。”他看了一眼气息似乎有些变化的两人，尤其是玄影眼中那抹豁出去的决然，没有多问，只道：“丹药需六个时辰。在此期间……”
“在此期间，我们需要借用先生宝地一角，完成另一项‘交易’。”玄影接口，看向温景和仍在昏迷中、但脸色似乎因丹药之力而稍缓的沈研。
白先生浅粉色的眼眸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最终指向洞府另一侧一个较小的、布满自然孔洞、似乎连接着地脉的静室：“那里地气稳定，可做仪式之用。但妖力灌注，非同小可，尤其是跨种族、跨性别的强行灌注，痛苦异常，且有失败反噬风险。你们确定？”
“确定。”玄影和温景异口同声。
静室之内，玄影以影狼之血混合几种罕见的矿物粉末，在地上勾勒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符文阵列。阵列中心，沈研被平放于一块温润的青玉石板上，她左臂的腐黑被同心草药力暂时压制，未再蔓延。
玄影站在阵列一端，温景守在门口，既是护法，也是见证。
“开始后，不可中断，不可干扰。”玄影最后叮嘱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低声吟诵起冗长拗口的古妖语咒文，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引动地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幽紫色的光芒。他周身阴影沸腾般涌动，渐渐脱离身体，在他头顶凝聚成一头略显虚幻、却威仪凛然的巨大影狼虚影。
虚影长啸无声，低头看向石板上的沈研。玄影本体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角青筋暴起，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正承受着剥离本源妖力的巨大痛苦。
“去！”
他猛地睁眼，双手结印向前一推！
影狼虚影化作一道凝实的、奔腾的幽紫洪流，猛地灌入沈研的眉心！
“唔——！”
即使处于深度昏迷，沈研的身体也瞬间弓起，剧烈地抽搐起来！细密的血珠从她皮肤毛孔渗出，脸上和裸露的脖颈手臂上，淡紫色的血管狰狞凸起，仿佛有什么狂暴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撕裂又重组。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呜咽。
温景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疼。他只能看着，看着沈研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看着玄影妖力不断涌入带来的、她身体本能的排斥与改造。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动。
不知过了多久，幽紫的洪流渐渐减弱。玄影头顶的虚影彻底消失，他本人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周身的阴影都淡薄得几乎看不见。他的一半妖力，已经离体。
而石板上，沈研的抽搐终于缓缓停止。她身上的血污和凸起的血管渐渐平复，皮肤下似乎流淌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晕。最显著的变化，在于她平放在身侧的右手掌心。
那里，原本只有她和他自己知道的、极为淡薄的契约联系痕迹，此刻如同被激活的古老电路，清晰无比地显现出来！那是一枚复杂而优美的银色符文，核心流转着月华般的温润光泽，而符文的边缘脉络，却隐隐透着与玄影妖力同源的、幽紫的阴影质感。
符文微微发光，仿佛呼吸，散发出一种与温景妖力同源，却又更加沉凝、复杂的气息。
成功了。
温景冲到石板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沈研。她的身体依旧滚烫，呼吸急促，但生命气息却比之前强盛了不止一筹，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属于妖族的蓬勃生机。他看着她掌心那枚清晰的符文，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波动，心中百味杂陈。
玄影调息片刻，勉强站起，走到近前。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赌赢了第一步的亢奋。“契约符文已显，证明我的妖力已与她初步融合。接下来，只需适应和引导。现在……”他看向温景，又看了看沈研，“该履行下一步了。去秘境，取泉水。”
他将古碑上记载的秘境入口方位告知温景。那入口，竟就在这静室深处，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之后，需要特定的血脉与力量才能显现。
在玄影的指引下，温景来到岩壁前。玄影割破手腕，将鲜血涂抹在岩壁几个特定位置，再次念诵咒文。
岩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布满发光晶簇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传来潺潺水声和一股清新至极、充满生命活力的灵气。
“我的血已为引，通道已开。现在，需要你的月华之力，作为最后的‘钥匙’，稳固通道，并指引我们找到真正的泉眼。”玄影声音虚弱，但充满期待。
温景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但掌心符文微微发烫的沈研，再看向那幽深的通道。没有犹豫，他伸出手，贴在通道入口处的晶簇上。
精纯的月华妖力，如同清冷的月光溪流，缓缓注入。
晶簇骤然亮起！柔和纯净的银光顺着通道蔓延开去，照亮了前路，也仿佛激活了某种沉寂已久的脉络。通道深处的水声似乎更加清晰了。
“可以了。”玄影感受着通道的稳定，眼中希望之火熊熊燃烧，“我们进去。”温景背起沈研，玄影勉力支撑着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