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满纸抱歉

江弥从第一条开始看。

“2023年9月3日。收件人：妈妈。对不起，妈妈。这次的学费又让你为难了。我知道你和爸爸在外面很辛苦，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省吃俭用把钱寄回来。我知道我不应该说这些，说了你会更担心。但我就是忍不住。妈妈，对不起，我要是成绩再好一点就好了，能拿奖学金的话就不用让你这么操心了。对不起。”

“2023年9月3日。收件人：爸爸。对不起，爸爸。你上次打电话回来说腰又疼了，让你去医院你不去，说扛一扛就过去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扛，扛着扛着就把自己扛垮了。爸爸，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算我求你了。对不起，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2023年10月17日。收件人：方老师。对不起，方老师。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班上第十五名，你找我谈话说按这个成绩能上一本线，让我再加把劲。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真的在替我高兴。但我心里知道，我可能让你失望了。不是成绩的问题，是别的。方老师，你对我很好，我知道。对不起。”

“2023年11月2日。收件人：周明远。对不起，周明远。今天你问我怎么了，说我最近话变少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没事，就是学习压力大。你看上去不太相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事就说话。你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但有些事我说不出口。不是不信任你，是……说了也没用。对不起。”

“2023年11月20日。收件人：妈妈。对不起，妈妈。今天开家长会，别的同学的家长都来了，就我们这边是空的。老师问的时候我说你工作忙来不了，老师没说什么，但我看到其他同学看我的眼神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可怜。妈妈，我不是怪你，真的不是。我知道你要是能来一定会来的。我只是……有点难过。对不起，我不应该难过的，我应该懂事的。”

“2023年12月15日。收件人：爸爸。对不起，爸爸。你又寄钱回来了，比上个月多了五百块。你在电话里说最近工地活儿多，加班费高。但我听你的声音，嗓子是哑的，肯定是感冒了还在硬撑。爸爸，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拼命？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我宁愿少花点钱，也不想你出事。对不起，我说这些又让你担心了。”

......

“2024年1月20日。收件人：自己。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自己发这条短信。可能是想说一些话又不知道该对谁说。你今天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上，站了很久。风很大，你往下看的时候腿在抖，但心里有个声音说，跳下去就解脱了。你没有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到妈妈会哭。你不想看到妈妈哭。所以你下来了。但你心里知道，你迟早会再上去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在对谁说对不起。”

江弥的手指停在这条短信上，停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宿舍里显得有些刺眼，她把亮度调低了一些，继续往下翻。

“2024年2月18日。收件人：妈妈。对不起，妈妈。过年你没有回来，说厂里加班有三倍工资，想多攒点钱。我说没关系，我在舅舅家过年也一样。但妈妈，不一样的。我想你了。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你了。你的样子在我脑子里都模糊了，我只能靠照片想起来。妈妈，你能不能回来一次？就一次。让我看看你。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这种要求的。”

“2024年3月5日。收件人：周明远。对不起，周明远。今天晚自习的时候你传纸条给我，问我是不是在吃抗抑郁的药。你说你看到我书包里的药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没有回你的纸条。下课后你又问了一遍，我说是维生素。你看上去不信，但没有再追问。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没办法，这种事说出来，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不想让你为难。对不起。”

“2024年3月20日。收件人：方老师。对不起，方老师。今天你在办公室跟我谈了半个小时，说我这学期状态不对，成绩下滑得厉害，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是最近睡眠不好。你说要注意身体，学习别太拼。你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方老师，你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2024年4月3日。收件人：妈妈。对不起，妈妈。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药不能停，要继续吃。一盒药三百多块，够你上好几天的班了。我不想吃了，但医生说不能擅自停药，会有戒断反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和爸爸的血汗钱，但我花这些钱不是为了变好，只是为了变得不那么糟糕。妈妈，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对不起。”

“2024年4月15日。收件人：爸爸。对不起，爸爸。今天你打电话回来，问我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你说那就好，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别像你一样在工地上卖命。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得出来你在咳嗽，一直在忍着。爸爸，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些‘将来’，我可能等不到了。对不起。”

“2024年5月1日。收件人：周明远。对不起，周明远。今天你生日，大家给你买了蛋糕，在宿舍里庆祝。你切蛋糕的时候特意切了一块最大的给我，说治行最近瘦了，多吃点。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差点没拿住。你问我是不是冷了，我说是。其实不是冷，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有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你会觉得特别对不起他。因为你知道你迟早会让他失望。对不起。”

“2024年5月12日。收件人：自己。今天又去了楼顶。这次站了更久。风很大，我张开手臂，感觉能飞起来。但最后还是下来了。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想到了一件事——我还没有跟所有人说完对不起。等我都说完了，就可以走了。对不起，我自己。”

“2024年5月28日。收件人：方老师。对不起，方老师。今天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我考了班上第三十名。你没有找我谈话，但我看到你看成绩单的时候皱了一下眉。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你之前那么看好我，觉得我能上一本，现在我这个样子，你一定很困惑，不知道我怎么了。方老师，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它不让我好好学习。我控制不了它。对不起。”

......

“2024年6月10日。收件人：爸爸。对不起，爸爸。你今天在电话里说，你给我想好了，考省城的大学，学计算机，将来好找工作。你说得兴高采烈的，好像我已经考上了一样。我在这边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爸爸，你的计划很好，真的很好。但那个计划里没有我。不是我不想参加，是我参加不了了。对不起。”

“2024年6月15日。收件人：周明远。对不起，周明远。你今天发现我的药盒了。这次我没能骗过去，你上网查了那个药的名字，然后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变了。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你只是说了一句：‘治行，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是真的在担心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话太沉了，我说不出口。对不起。”

“2024年6月18日。收件人：方老师。对不起，方老师。你今天放学之后来找我，说听说我在吃药，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是，胃不好，在吃胃药。你信了，还给我推荐了一个看胃病的中医。方老师，你又对我好了。你对我好一次，我的愧疚就深一层。因为我知道，你对我所有的好，我都还不了了。对不起。”

“2024年6月22日。收件人：妈妈。对不起，妈妈。今天是你生日。你还记得吗？可能你自己都忘了吧。你在厂里加班，连晚饭都没好好吃。我给你发了一条微信，说妈妈生日快乐。你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说谢谢儿子。就这两个字。妈妈，你知道吗，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哭了。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值得你说谢谢。这个世界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对不起，妈妈。我可能没有办法给你过下一个生日了。对不起。”

“2024年6月25日。收件人：自己。药吃完了。今天没有去医院开新的。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不想吃了。吃了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一天比一天大。它说，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你活着就是在拖累别人。你爸妈为了你累死累活，老师为了你操心费神，连你最好的朋友都在为你担心。你活着就是别人的负担。你死了，大家都解脱了。我不知道它说得对不对。但我想了很久，觉得它好像没说错。对不起，我自己。我没有办法治好你。”

“2024年6月27日。收件人：周明远。对不起，周明远。今天你跟我说，暑假你来我家找我玩，说要带我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你说你查过了，多运动对抑郁症有好处。你看，你还专门去查了。周明远，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但我可能等不到你来我家了。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认识我的。我走了之后，你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但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你那么好的人，值得更好的朋友。对不起，再见。”

“2024年6月28日。收件人：方老师。对不起，方老师。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当老师真好’的人。你教的每一节课我都认真听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你说过，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是真的相信这句话。但方老师，有些坎，不是过不去，是不想过了。不是所有的路都要走到尽头，有些路走到一半，停下来，也是一种选择。对不起，方老师。谢谢你。再见。”

最后一条短信的日期是2024年6月28日，收件人是“妈妈”。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妈妈。对不起。我走了。不要怪任何人，不是学校的错，不是老师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我的问题。我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太沉了，我扛不动了。妈妈，你不要哭。你哭了我会很难过。你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你值得好的生活，真的。妈妈，我爱你。但我没有力气了。对不起。再见。”

草稿箱里还有十几条短信，但江弥没有再看了。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能看见。

当她触碰那些短信的时候，当她翻开枕头旁边那本太宰治的时候，她看见了陆治行短暂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