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桃李初绽

过了午后，门外传来些许动静，是顾越泽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风尘仆仆，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轻松与洒脱。他辞去太医署职务后，并未立刻离京，而是帮着苏夕甄选药材，拟定医堂章程。
“苏姑娘，靖王殿下。”顾越泽拱手行礼，目光扫过苏夕手中的印章，又落在她与萧礼之间。他早已明了，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远观。能看着她安然无恙，一步步走向自己想要的生活，于他而言，已是最好结局。
“顾大哥，你来得正好。”苏夕迎上前，“你上次说的那几味药材的炮制方法，我还有些疑问……”
三人便就着医堂的种种细节商讨起来，阳光洒满庭院，工匠的敲打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然而，在这片新生的暖意之外宫墙之内，却并非全然平静。
皇帝对萧礼的倚重日深，许多原本由太子处理的政务，如今都交到了萧礼手中。朝中已有大臣暗中揣测圣意，试探着提及立储之事。
毕竟，经此一事，皇帝对献王已彻底失望，而靖王殿下，又在此次风波中立下大功，且至今未婚……
这些暗流，萧礼心知肚明，却并未对苏夕多言。
他深知她此刻全心扑在医堂之上，不愿让朝堂的纷扰过早地打扰她的宁静。他只是更勤勉地处理政务，更小心地平衡各方势力，同时，不动声色地为“济世安怀”医堂扫清可能存在的障碍。
这日傍晚，送走顾越泽，宅邸中只剩下苏夕和萧礼。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再过半月，医堂便可正式开张了。”苏夕看着院落，语气中充满期待。
“嗯。”萧礼站在她身侧，轻声应道。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道：“等医堂一切步入正轨，你……可愿给我一个答案？”
苏夕心头微颤，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她转过头，对上他深邃而认真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浅浅一笑：“等医堂开张那日，我再告诉你。”
萧礼也笑了，不再追问。他知道，有些答案，需要时间水到渠成。
而他，愿意等。
半月时光眨眼就过，在一个清晨，医堂正式开张了。
没有大肆铺张的庆典，只在门前挂上了一方朴素的牌匾，镌刻着萧礼所赠的那四个字。
然而，消息却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前来探看的多是好奇的百姓和图个新鲜的妇人。
她们带着几分疑虑，打量着这位曾名动京城的“神医”千金，如今竟真开起了医堂，还是专为女子看诊。
医堂内窗明几净，药香弥漫，苏夕坐于诊案后，神色平和，耐心细致。她开的方子未必名贵，却往往能切中病根，几剂下去，病情便大有起色。
更有一些妇人难以启齿的隐疾，在别处羞于求医，在此处却能得到苏夕温和而专业的诊治。
口碑，便是在这一点一滴中积累起来。
渐渐地，“济世安怀”的名声越来越响，不仅普通民妇，连一些低阶官员的家眷、甚至请不起大夫的女子，也开始慕名而来。
苏夕来者不拒，诊金视病家情况而定，贫者甚至分文不取。她不仅看病，更在诊治间隙，向那些对医术感兴趣的妇人女子，讲解一些基础的药理知识。
那间预备下的讲堂，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最初只有三两个胆大的丫鬟来听，后来，一些家境尚可，有心学一技之长的年轻女子也加入了进来。苏夕从辨认常见草药开始教起。
她发现，这些女子中，不乏聪慧灵秀之辈，只是由于身份，从未有机会接触这些知识。
看着她们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苏夕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萧礼时常会来，他从不打扰苏夕看诊授课，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或是帮忙整理一下药材。他会带来一些宫里的点心，或是一些难得的医书。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样平淡而相处中，愈发深厚。
他不再问她那个关于“答案”的问题，仿佛答案早已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里。
顾越泽在医堂开张后不久，便正式向苏夕辞行。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打算云游四方，精进医术。

“天下之大，病患之多，非一隅可尽览。”他站在医堂门口，笑容如初，“苏姑娘，你在此地开辟了一片天地，我也该去寻我的道了。保重。”
苏夕心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祝福。
她将一些自己研制的成药和整理的医案笔记送给他：“顾大哥，一路珍重。愿你悬壶济世，得偿所愿。”
顾越泽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汇入街巷的人流，背影洒脱。
这日，医堂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由一名沉默的侍女搀扶着。老妇人自称姓安，患有陈年咳疾，久治不愈。
苏夕细心诊脉，发现其并非普通咳喘，而是早年中了某种寒毒，伤及肺腑，缠绵至今。
“老夫人此疾，需以温阳化淤之法慢慢调理，急不得。”苏夕开了方子，又特意叮嘱了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
老妇人接过药方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姑娘年纪轻轻，医术竟如此精湛。老身多谢了。”她留下足额的诊金，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去。
事后，萧礼才告知苏夕，那位安老夫人，竟是已故先皇后的一位远房姨母，因不喜宫廷纷争，常年隐居京郊。
此次是听闻“济世安怀”的名声，特来一试。苏夕的医术和为人，得到了这位见证过无数风雨的老人的认可。
此事虽小，却让苏夕感触良深。这间小小的医堂，不仅治病救人，更像是一处小小的避风港，让那些在世间挣扎的女子，能暂时卸下重担。
夜幕降临，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学徒们也各自归家。苏夕独自在院中整理晾晒的药材，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萧礼处理完公务，悄然到来，见她忙碌的身影，便也挽起袖子帮忙。
“今日那位安老夫人，夸你了。”萧礼一边分拣草药，一边状似随意地说道。
苏夕微微一笑：“尽本分而已。”
萧礼停下动作，看着她月光下清丽的侧脸，忽然道：“你的医堂如今已步入正轨。你可还记得，开张那日我说，等一切安稳，向你要一个答案？”
苏夕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月光下，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再有丝毫玩笑之意。
她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清晰而平静地说道：“萧礼，我记得。我的答案是——”
她顿了顿，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我愿与你携手，看这世间风景。你若为参天大树，我便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萧礼怔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和释然涌上心头。
他明白了她的全部心意。她接受了他，却并非放弃自我。她想要的，是平等的、相互扶持的伴侣关系。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答案，都更让他心动和珍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好。从此，你守你的医堂，我担我的天下。我们各自扎根，风雨共担。”
月光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无声的誓言在的庭院中静静流淌。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