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的新巢

深秋的雨，总带着一股浸骨的凉。
黑色的轿车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余婉晚此刻的心情——杂乱，且带着化不开的湿意。
她缩在后座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布包，包里是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一本翻卷了页的童话书，还有一枚印着全家合照的钥匙扣。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打落，贴在玻璃上，像一张张哭花了的脸，衬得她苍白的小脸更显脆弱。
“晚晚，别怕，到了。”
姐姐余婉晴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团棉花，她伸手覆在妹妹冰凉的手背上，指尖的暖意却没能驱散余婉晚眼底的惶恐。
三天前，那通带着电流杂音的电话，将她的世界彻底击碎。
父母去邻市参加学术会议，回程时的一场连环车祸，让她从有爸妈疼爱的小公主，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轿车稳稳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暖黄的灯光从别墅的落地窗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余婉晚怯生生地抬头，看见门廊下站着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一对慈眉善目的中年夫妻，男人穿着深色毛衣，女人围着米色围巾，两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和。
“这就是晚晚吧？快进来，外头冷。”
女人快步上前，伸手想帮余婉晚拢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见她瑟缩了一下，又讪讪地收回手，转而接过余婉晴手里的行李，“我是你姐夫的妈妈，你叫我张阿姨就好。”
男人也跟着笑，声音宽厚：
“快进屋，我炖了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余婉晚攥着姐姐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往里走。
玄关处铺着毛茸茸的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蹭掉了鞋上的雨水。
客厅里的壁炉燃着暖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姜茶的甜香和点心的奶味，和她从前那个总是飘着消毒水味的家截然不同。
“早就给你收拾好房间了，上去看看喜不喜欢？”
张阿姨牵着她的手，引着她往二楼走。
楼梯的扶手上雕着精致的花纹，每一级台阶都擦得锃亮。
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前，张阿姨轻轻推开木门，“特意给你留了带阳台的屋子，采光好，还能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
余婉晚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格外用心。
浅粉色的墙纸，白色的公主床，床头摆着一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张原木小书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
全是她从前在书店里多看了几眼的童话集，《格林童话》《安徒生选集》，甚至还有她找了很久的《小王子》。
书桌的抽屉里，还放着崭新的水彩笔和画本，连台灯都是她最爱的星星造型。
“知道你爱看书，这些都是我托人特意买的。”
张阿姨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跟阿姨说，咱们再改。”
余婉晚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别过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还是有温热的水珠砸在了手背上。
父母走后，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妥帖的在意，像冬日里突然落下的暖阳，猝不及防地焐热了她冰凉的心。
“谢谢阿姨。”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让张阿姨红了眼眶。
“傻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
张阿姨轻轻抱了抱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姐姐，有我们，没人再让你受委屈。”
余婉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悄悄别过脸拭了拭眼角。
她比余婉晚大十八岁，从小就把这个妹妹当女儿疼，父母出事后，她第一时间就决定把妹妹接来身边。
好在丈夫陆哲和公婆通情达理，不仅没半点嫌弃，还提前半个月就开始为余婉晚准备房间，生怕她受了半点委屈。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伴着少年爽朗的笑闹。
张阿姨拍了拍余婉晚的肩膀：
“是乐屿那孩子，估计是刚训练回来。”
余婉晚顺着张阿姨的话往楼下看，正好看见一个身影从院子里跑进来。
少年约莫十岁的年纪，一身天蓝色的运动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也淋得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却丝毫没影响他的活力。
他怀里抱着一个篮球，指尖还转着一颗湿漉漉的篮球，看见客厅里的陌生人，脚步顿了顿，随即挑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与张扬，像雨后突然破开云层的光，晃得余婉晚下意识往姐姐身后缩了缩，攥着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妈，姐，这是谁啊？”
江乐屿把篮球往地上一放，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几步跑到客厅，好奇地打量着余婉晚。
他的目光清澈又直接，带着孩子的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得余婉晚越发局促，连头都不敢抬了。
“乐屿，不许没礼貌。”
张阿姨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这是你婉晚妹妹，以后就住咱们家了，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妹妹？”
江乐屿歪了歪头，又凑近了些，这才看清余婉晚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小脸。
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塑料袋包着的大白兔奶糖，递到余婉晚面前，语气带着点别扭的讨好：
“给你，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奶糖的糖纸在暖光下泛着光泽，余婉晚抬眼，撞进少年明亮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善意，像她童话书里的小王子，带着赤诚的温柔。
她犹豫了半晌，终于松开姐姐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颗糖，小声说了句“谢谢”。
江乐屿见状，立刻笑开了，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不客气！以后我罩着你！对了，你会不会打篮球？我教你啊！”
他说着就要去抱地上的篮球，却被张阿姨一把拉住：
“刚淋了雨，赶紧去洗澡换衣服，别感冒了。”
又转头对余婉晚柔声道，“晚晚，你也先歇会儿，晚饭好了叫你。”
余婉晚点点头，抱着那颗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奶糖，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又低头看向桌上的童话书，指尖摩挲着糖纸，心里那片荒芜的角落，终于透进了一丝暖意。
楼下，江乐屿被催着去洗澡，路过客厅时，还不忘回头往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挠了挠头，心里琢磨着：
这个新妹妹看起来胆子好小，不过，她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雨夜还在继续，梧桐叶在风中轻晃，别墅里的暖光却越发明亮。
余婉晚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放进抽屉，和父母留下的钥匙扣摆在一起，然后翻开桌上的童话书。
书页间，夹着一张浅粉色的便签，上面是张阿姨娟秀的字迹：
“晚晚，欢迎回家。”
她趴在书桌上，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这一次，却不再是绝望的泪。
院子里的篮球还静静躺在角落，沾着雨水的球面映着暖黄的灯光，像一颗埋在雨夜中的种子，悄然开启了两个孩子纠缠半生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