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误会的小插曲

暮春的江城第二中学被一场连绵的细雨浸得透亮，教学楼前的香樟树舒展着翠绿的枝叶，雨滴顺着叶脉滑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敲出“嗒嗒”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谱写着校园的晨曲。
就在这样一个湿润的清晨，年级组的公告栏前围满了学生。
“跨学科合作项目”的通知用鲜红的油墨印在米黄色的宣纸上，末尾那句“年级前两名强制组队”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余婉晚和江乐屿的世界里激起了涟漪。
彼时的余婉晚刚从化学实验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高锰酸钾的清苦气味。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素色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细雨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前，衬得那双沉静的眼眸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因常年握试管而带着细微的薄茧，此刻正轻轻捏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封面上绣着小小的白色栀子花，是父母生前送她的十一岁生日礼物，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毛，却被她用透明胶带细细包好，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
“运动饮料中的化学成分分析”，这行字被她用荧光笔标成了亮黄色，旁边画着几个小小的试管图案。
为了这个主题，她泡在图书馆整整三天，泛黄的旧期刊被她翻得卷了边，笔记本上记满了不同品牌饮料的成分表，从葡萄糖的含量到电解质的配比，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还自掏腰包买了五种市面上最畅销的运动饮料，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通宵做成分检测，试管里的液体在酒精灯的烘烤下不断变换着颜色，像一场无声的魔术，而她眼里的光芒比试管中的火焰还要明亮。
江乐屿找到她时，刚结束篮球队的晨训，额前的碎发滴着水珠，运动校服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他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如白杨树，校服的拉链随意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印着篮球明星头像的白色T恤，领口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却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股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带着打篮球磨出的厚茧，此刻正抓着一个橙色的篮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的纹路，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主题不错，但得加我的东西。”
江乐屿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像夏日午后的风般爽朗，“篮球运动的能量消耗数据、不同运球姿势的力学分析，这些加进去才够有说服力。”
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黑色的速写本，里面画满了篮球战术图，线条凌厉而流畅，空白处还写着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是他熬夜分析比赛录像得出的成果。
余婉晚抬眼看向他，睫毛像受惊的蝴蝶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江乐屿的实力，上次物理课上，他仅凭一张篮球运动的轨迹图，就把抛物线定理讲得比老师还透彻。
可她的实验数据容不得半点马虎，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得出的结论，像她精心呵护的花朵，不愿被轻易改动。
“可以，但数据必须准确，不能影响整体的科学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温柔却有力量。
两人约定各自准备后，每周三的放学后在图书馆的角落整合资料。
图书馆的木质书架高耸入云，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进来，在书架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的油墨香和木质书架的清香。
余婉晚总是提前十分钟到，把笔记本摊在靠窗的桌子上，用直尺仔细画出表格，将实验数据一一整理进去；
江乐屿则会踩着点进来，怀里抱着厚厚的力学参考书，篮球被他轻轻放在桌下，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会因一个数据的取舍争论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像两只小声鸣叫的百灵鸟，引得管理员阿姨投来温和的目光。
项目提交前一周的周三，余婉晚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图书馆，却发现蓝色笔记本不见了。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冷的深潭。
她在图书馆里来来回回找了三遍，从靠窗的座位到书架的缝隙，甚至连垃圾桶都翻了一遍，那本熟悉的蓝色封面始终没有出现。
她又跑到教室，抽屉里空空如也；
跑到实验室，实验台的角落只有几根用过的试管；
跑到操场边的篮球场，江乐屿训练的身影在阳光下跳动，她却没勇气上前询问。
直到放学时分，夕阳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才鼓起勇气回到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她蹲在江乐屿的课桌前，心脏“砰砰”直跳，像要撞破胸膛。
突然，她看到抽屉缝里露出了一抹熟悉的蓝色。
正是她的笔记本！她的手指颤抖着伸进去，刚碰到笔记本的边缘，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封面的栀子花刺绣被扯断了，页脚卷得不成样子。
她用力将笔记本抽出来，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封面被撕坏了一个角，好几页关键的实验数据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得乱七八糟，线条狰狞如蛛网，旁边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旁边写着“没用的东西”。
“屿哥，你说余婉晚那化学数据有啥用？还不如咱们的力学分析实在。”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篮球队的替补队员张强，他正勾着江乐屿的肩膀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冰镇汽水，“实在不行你就帮她‘改改’，省得拖后腿，这次项目的冠军肯定是咱们的！”
江乐屿刚想反驳，余光就瞥见了蹲在课桌前的余婉晚。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落叶，肩膀微微颤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破损的笔记本，蓝色的封面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刚到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
余婉晚猛地站起身，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砸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她红着眼眶看向江乐屿，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像一头被激怒的小鹿：
“这就是你说的‘合作’？撕我笔记本、毁我数据，就为了让你的力学分析占上风？”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比不上你？是不是觉得我爸妈留下的东西，就可以随便糟蹋？”
江乐屿看着那本破损的笔记本，大脑一片空白。
他前一晚确实在抽屉里看到过这个本子，当时以为是哪个同学不小心落下的，随手往里面塞了塞，根本没注意到封面的破损。
他想解释，想把那个画着篮球的马克笔痕迹擦掉，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语无伦次的辩解：
“不是我，我没动你的本子，你相信我……”
“不是你是谁？”
余婉晚把笔记本摔在他面前，蓝色的封面像只受伤的小鸟躺在地上，“就在你的抽屉里，还有你的队友帮你说话，你还想狡辩？”
她的眼泪越流越凶，视线模糊中，仿佛看到了父母送她笔记本时的笑容，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转身跑出教室，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受伤后仓皇逃离的蝴蝶，留下江乐屿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破损的笔记本，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像一道无形的伤口。
接下来的几天，余婉晚再也没和江乐屿说过一句话。
她重新泡在实验室里，凭着记忆一点点补做实验数据，眼睛熬得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窗玻璃上的霜花。
江乐屿则像丢了魂一样，训练时频频走神，篮球好几次砸在自己的脚上，他四处打听，终于从一个值日生那里得知了真相。
是班上的男生赵磊，因为上次篮球比赛被江乐屿抢了风头，又嫉妒余婉晚的成绩，偷偷拿了她的笔记本藏在江乐屿抽屉里，还故意损坏嫁祸。
江乐屿找到赵磊时，正在操场上打篮球的他直接把篮球砸在了地上，篮球在地面上弹起很高，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怒火像要喷出来：
“你为什么要动她的笔记本？那是她爸妈留给她的东西！”
赵磊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几步，支支吾吾地说：
“我就是……就是看她和你总是第一，不服气……”
那天下午，江乐屿带着赵磊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余婉晚正蹲在地上整理试管，听到声音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消退，看到江乐屿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晚晚，对不起，是我没看好你的本子。”
江乐屿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蓝色笔记本，封面上绣着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白色栀子花，是他跑了五家文具店才找到的，
“这是我赔给你的，里面的数据我已经帮你重新整理好了，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赵磊也低着头，小声地道歉：
“余婉晚同学，我错了，我不该损坏你的笔记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实验室里的酒精灯还在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映在余婉晚的脸上，让她的表情忽明忽暗。
她看着那本新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的栀子花，触感细腻而温暖，可她总想起旧本子上父母留下的那行小字“给我们的小晚”，心里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最终，两人还是一起完成了项目。
提交那天，余婉晚把新笔记本和江乐屿的力学分析报告订在一起，封面写上了两人的名字。
评审结果出来时，他们拿到了二等奖，证书用金色的相框装着，放在年级组的展示柜里。
可余婉晚再也没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教室，每次离开实验室都会把笔记本锁在抽屉里，也很少再跟江乐屿分享自己的实验想法。
两人在走廊上遇见时，会默契地错开目光，像两条平行线，明明距离很近，却再也没有了交集，只有那本破损的旧笔记本，被余婉晚藏在书桌的最底层，像一段不愿触碰的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