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猎场初遇
他抬眼的一瞬,光锋沿着盔檐扫过,露出半截眉目——不是俊美的那种,是好看得很有棱角:眉骨像一段被江水打磨过的石,眼神却是干净凌厉的清。那一刻,我竟有点恍神。
我见过许多“好看”的人,锦衣玉面,花影成双;我也见过许多“可用”的人,心如算盘,眼里只有筹码。他与他们不同。
他像一把刚从炉中取出的刀,颜色未亮到耀眼,却热得发烫,握上去会灼手。
我不动声色,叫了随侍来,“去查——不,去看他。”查是冷字,看才是活字。
我要的不是履历,是他在兵里走路的步子、在马下解缰的手势、在帐前听谋士说话时眼睛里有没有焊住的光。
这天之后,“李均”两个字,就在我的心里长出了一枝看不见的旗。
春狝如期。御林苑外,百官侍从云集,甲叶如鱼鳞,光潮起落。
少年天子兴致正浓,特赐我与诸皇亲近前。凤冠重,霞帔艳,我却不喜过多装点,戴了素金簪,于是眼尾与气度反倒更干净。
我策白马缓行入阵前。人声如浪,宫女在后扶辔,远处的号角声像被风撕成了一缕一缕。
他在左军末列,银甲仍旧,枪锋覆着一层淡白的光。我以为我还能像往常一样,先看三眼再移开,谁知第一眼还未收住,心里已被什么轻轻地推了一把——不疼,却有一种命里该有的准确。
他目光穿过众人掠过我,停顿极短,像一个利落的点墨,下一瞬便移开了。
他没为我多看半刻。我居然因此笑了:好。在他眼里,我不是“盛京第一美人”,只是“春狝时站在高位的某个人”。这比任何殷勤都让我痛快。
“长公主今日风采甚胜。”有人在侧恭维。我点头,没把多余的笑分出去——我的笑珍贵,我想留给还能让我心口起波澜的人和事。
猎围将起。我按规制不得亲入内围,只在高台观阵。
林影交错间,黄鹿受惊直奔左翼,前锋弓弦齐发,矢雨如织,有一矢却偏得很巧,撞在鹿角上反折回来,直奔持弓的士兵面门。
那士兵是新调来的,脚下虚,眼看要失手跌下马。
李均从后跃马上前,枪身横扫,像是随意一拨,却恰到好处地把反折之矢拍断,同时一把揽住新兵后颈,顺势稳住了他的坐鞍。整个动作干净到不可思议,像他事先已经见过这场险。
我在高台上看得指尖一紧,随后笑起来——稳。果然还是这一个字。
他救人时没有昂扬的姿态,也没有需要旁人看懂的欲擒故纵,他只是“做对了该做的”,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气度。
猎毕,天子设小宴于苑中流杯亭。我不去听那些油滑的献词,绕到亭后水边走走。溪水淙淙,落花沿着水心打旋。回头之际,便看见他从小径上来。
近看比远看更好看。并非玉面,而是骨格端正。盔卸下,额前一缕碎发微汗,眼尾被风磨得极清透。我迈出一步,礼数不失,声音从容:
“李将军。”
他拱手,声音低而稳:“殿下。”
两字之间,没有多余的抖音和讨好。像一把就放在桌上的刀,亮光不刺人,锋却在。
我挑眉,笑意略深:“今日救人一手,行得漂亮。”
“分内之事。”他并不接“漂亮”二字,只接“分内”二字。对我而言,这便够了。我最怕的,是功名之徒把每一件应当之事,都当做筹码去要价。
我忽然想起东市口馄饨摊上那句“欧豆豆”,便顺手把这温软的民间词放在心上又掺了一味锋利:
盛京千万家,都有一个“欧豆豆”,需要有人护。我看向他,像看见了自己手中的另一把刃。我的刀,是钱脉、人心和制度缝隙;他的刀,是军令、阵势和铁血的秩序。若能把两把刀握在一处,盛京都要换一副样子。
“殿下可曾骑过左军那匹玄鬃?”他忽然问。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是在谈方才围猎时那匹受惊的马。
我点头:“玄鬃怕影,不怕声。”他眼里掠过一丝赞许,很轻,像水面压过去的一道纹。
我转身要走,他却先一步让开半步,为我留出道。礼数周到,分寸恰好。
我从他身边经过,撞到一缕淡淡的松脂味——是甲片上的油。松脂味比熏香清醒得多,叫人心里忽然落下一颗小石,叮地一声,清脆,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