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记忆复苏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毅没有开灯,他坐在沙发上,将那本实验日记摊开在面前的茶几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白天的阳光已经褪去,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暗的暮光。日记的纸页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黄色,像某种古老的信件。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反复咀嚼每一个字。有些地方江深的笔迹很工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写下的结论;有些地方则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像是在极度恐慌或极度愤怒的状态下匆匆写就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日记里提到“江毅”的地方,一共有七处。前六处都是正常的叙述,比如“江毅今天来看我了”、“江毅说最近总是做噩梦”之类的。但第七处,就是最后一页的那一行,笔迹明显不同。
那行字的笔画更重,更急促,像是在写完前面所有内容之后,过了很久,又在某种特殊的心境下补上去的。而且“小心江毅”这四个字的书写方式,和江深平时的习惯不太一样——“毅”字的最后一笔,收笔时没有上挑,而是向下顿了一下,像是写到一半忽然停顿,然后用力按下去的。
这不是江深的笔迹特征。
或者说,写这行字的时候,江燃的身体里,可能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江毅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场车祸前后发生的事情。但记忆还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没有时间顺序的画面碎片。他试着用刑侦学的方法,将这些碎片按照逻辑顺序排列,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叙事链条。
碎片一:他站在一间实验室里,穿着警服,手里握着枪。对面是江深,穿着白大褂,没有穿鞋,光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江深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碎片二:他和江深坐在同一辆车里,车子在雨夜里飞驰。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疯狂地摆动,外面的世界在雨水中扭曲变形。江深在说话,但他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哥哥的嘴唇在动。
碎片三:车子翻了。他在安全气囊的气体里挣扎着解开安全带,从破碎的车窗爬出去。他回头,看到江深还卡在驾驶座上,满脸是血,朝他伸出手。
碎片四: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检查报告,最上面一行写着“意识融合检测报告”。报告的结果栏里,有一个红色的印章:“阳性”。
这些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他找不到它们之间的连接点。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碎片都是真实的,不是梦境,不是幻觉,而是被某种力量从他大脑里抹去、又被某种力量慢慢释放回来的记忆。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胀痛了。
这次的胀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太阳穴捅进去,在他的大脑里搅动。他疼得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按住头,冷汗从额头上滚落,滴在日记的纸页上,将墨水洇开一小片。
然后,那些碎片忽然连起来了。
像是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忽然被挖开了淤塞的河道,所有的记忆洪水般地涌了回来。
他记起来了。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接到江燃的电话,不是凌晨一点,而是晚上九点。电话里江燃的声音很急,让他立刻赶到实验室,说事情暴露了,创世会的人已经来了他开车赶到实验室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地的狼藉。实验罐被打碎,液体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制剂味道。江燃站在实验室中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脸上有伤,嘴角在流血。
“小毅,”江燃说,“他们马上就到。你把这个带走,去找老陈,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这是什么?”江毅接过密码箱,箱子的重量出乎意料地轻,像是什么都没装。
“噬心意识的核心样本,”江燃说,“他们想要这个。不能给他们。”
“那你呢?”
“我得留在这里,拖延时间。”
“不行,一起走。”
“走不掉了,”江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江毅从未见过的、决绝的温柔,“小毅,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身体里,已经有噬心意识了。”
江毅愣住了。
“不是故意感染你的,”江燃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道歉,“是上次你来实验室看我,不小心接触了泄露的样本。我以为能控制住,但最近发现,它已经开始和你的意识融合了。”
“融合了会怎样?”
“你会变成另一个人,”江燃说,“一个融合了我和你、还有其他实验体意识的人。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但如果我们主动控制融合的方向,也许……也许你能保留自我,而我的一部分,也能在你身体里活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然伸出手,按在江毅的太阳穴上,“我把我的意识分一半给你。这样噬心意识里就有我的那一半,它会听你的话,不会失控。但代价是,我的现实身体会失去意识,变成植物人。”
“你不能……”
“已经没有时间了,”江深打断了他,“创世会的人还有五分钟就到。小毅,你听我说,等会儿我会设置一个程序,让你忘记这一切。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全地离开,创世会的人不会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不要忘记。”
“你必须忘记。”江深的声音变得严厉,“如果你记得,你会去找创世会报仇,你会死。我做的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江毅还想说什么,但江深已经开始操作电脑。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江毅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大脑里抽走记忆。
最后的画面,是江燃站在他面前,笑了笑,说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等他从黑暗中醒来,已经是三个月后。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告知出了车祸,失忆了,哥哥登山失踪了。
他不记得实验室的事,不记得密码箱的事,不记得江燃对他做的意识融合。
他的身体里,藏着江燃的一半意识,藏着噬心意识的核心样本,藏着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过了整整十年。
江毅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紧握过枪,也紧握过刀,还紧握过哥哥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紧握着哥哥留给他的、唯一的真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三角,举到眼前。三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窗外的微光,三个缺了边的角,像三把没有柄的匕首。
原来,这个符号不是“我在这里,来找我”的意思。
它的真正含义是——“我的一部分,在你那里。”
江毅将铜三角握紧,贴在胸口。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跳动。不只是心脏,还有另一个心跳,更慢,更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那是江燃的心跳。
不,是江燃的意识,在他身体里,和他一起跳动了整整十年。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倒扣在天幕上的星星。江毅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冰川实验基地已经被炸毁,但江燃留给他的线索,不止那一处。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深海。马里亚纳海沟。一万两千米的深处。
那里有创世会最初的实验基地,也有江燃留给他的、最后的答案。
江毅拿起手机,给林栀发了一条消息:“准备出发。下一个目标:深海。”
几秒钟后,林栀回复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顾远的消息也弹了出来:“装备我已经在准备了。什么时候?”
江毅看着屏幕上的字,打出了两个字:“现在。”
他拿起VR头盔,扣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