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十年梦魇
江毅的公寓位于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筒子楼顶层。推开阳台那扇变形严重的铝合金门，便能看见远处横亘在城市边缘、黛青色剪影般的连绵山脉。十年前的那个清晨，哥哥江深就是从那个山口，背着一个塞满资料的登山包，走进了晨雾里，再也没有回来。
将沉重的VR设备箱扔在客厅的地板上，江毅没有急着拆封。他走进那个永远拉着半幅窗帘的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皮箱。密码锁的齿轮有些涩，他试了两次才打开。箱子里没有衣物，只有几本陈旧的相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把用油布包裹的、已经停摆的旧式怀表。
他翻开最上面的相册。第一页，是兄弟俩在省警院门口的合影。那时他刚考上刑侦专业，哥哥江深则刚从顶尖大学生物工程系毕业，被保送到滨海市生物研究所工作。照片里的江燃穿着白衬衫，比他高半个头，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容干净而张扬，眼神里全是对未来的笃定。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画着那个缺角的三角，旁边是哥哥俊逸的字迹：“意识永生，我们总能再见。”
“意识永生……”江毅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指腹能感受到圆珠笔划过纸张留下的凹痕。哥哥当年总爱跟他聊什么“意识数字化”、“思维上传”，说那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梯。他那时年轻气盛，在刑警学院被灌输了满脑子的唯物主义和现实主义，总是嘲笑哥哥是“搞玄学的”，好好的生物学不研究，非要去追那些不着边际的科幻梦。
变故发生在一个秋天的雨夜。
那天，江毅正在队里值夜班。凌晨一点多，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哥”。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血瞬间凉了半截——不是哥哥说话的内容，而是背景里那种刺耳的、不规则的电流噪音，像是什么大型设备正在过载，其间还夹杂着某种低沉的、非人的嗡鸣。
“小毅……别信他们的研究报告……别来研究所找我……帮我照……小心……”
电话断了。再拨过去，提示音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江毅抓起车钥匙就冲进了雨夜。他开着那辆老旧的桑塔纳，沿着通往山脚研究所的公路飞驰。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雨刷开到最大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他最后的记忆，是前方弯道处突然出现的、刺得他睁不开眼的远光灯。然后就是剧烈的撞击，安全气囊炸开时发出的火药味，以及天旋地转的翻滚。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颅骨开裂，肋骨断了三根。时间是三个月后。而关于车祸前那半年，关于那个雨夜他到底在电话里听到了什么，关于他开车去研究所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虚无。
医生说，这叫“逆行性遗忘”，是车祸导致的脑部创伤后遗症。可江毅不信。他总觉得，不是他忘了，是有人，或是有某种力量，把那半年的记忆从他脑子里硬生生挖走了。留下的空洞里，只填充着一些重复的、令人恐惧的噩梦。
梦里永远是同一个场景。一间被惨白灯光照得毫无死角的密闭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腥味。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很沉。在他对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背对着他，缓缓倒下。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看清那人的脸，眼前却总是一片血色。然后，画面一转，是方向盘猛地顶住胸腔的剧痛，和玻璃碎裂时飞溅的、如同红色宝石般的碎片。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江毅都会浑身冷汗地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可那种握着“什么东西”的沉重感，那种目睹人影倒下时心里涌起的、既恐惧又……解脱的矛盾感，却真实得不像是梦。
PTSD的诊断，一半源于车祸，一半源于这无解的噩梦。他主动退出刑警队，对外说是身体和精神都扛不住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再碰枪，不敢再面对任何需要“还原真相”的案子。他怕自己费尽心力还原出来的，是一个自己亲手弑兄的真相。
直到此刻，这个三角符号的出现，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他封闭十年的内心脓疮。它证明了哥哥的失踪不是意外，也证明了他的记忆缺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那个一直躲在他噩梦阴影里的人，终于，露出了第一缕行迹。
江毅将相册合上，连同那个铜三角一起，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他走回客厅，拿起美工刀，划开了VR设备箱的封条。
箱子内部填充着厚厚的黑色海绵，所有配件严丝合缝地嵌在里面。最上层，安静地躺着一张对折的卡片。他拿起来，展开。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进来，找真相。”
没有署名，但那三角符号末端的独特收笔方式，和相册背面的一模一样。是江深。这张纸条，是有人在他购买设备之后，放入包装箱内的。这说明，从此刻起，甚至更早，从他看到那份协查通报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个存在的监视和引导之下。
江毅没有犹豫。他将VR头盔扣在头上。冰凉的电极片贴上他的太阳穴和后颈，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带来一阵头皮发麻的酥麻感。他调整好松紧带，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了开机键。
黑暗。绝对的黑暗。然后，一点幽蓝色的光从无垠的黑暗深处亮起，迅速扩大，最后化作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悬浮在他眼前：
【欢迎登陆《终末试炼》】
【核心规则：副本内意识注销，等同于现实意识清除。】
【请创建您的角色ID。】
江毅盯着那行关于“意识注销”的规则，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份协查通报上“脑组织大面积液化性坏死”的验尸结论。这里的死亡，是真正的、不可逆转的终结。他没有退路了。
他用微微发颤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早已想好的两个字：
【邓等】
角色创建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紧接着，是另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
【角色“邓等”已就位。正在匹配队友……传送至新手副本“淹没城市”倒计时：3……2……】
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感猛然袭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意识，将他从身体里狠狠拽了出来。江毅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冰冷的数据洪流，穿过无边的黑暗，向着一个未知的深渊，飞速坠落。
他最后残存的念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
十年了，哥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