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个副本.淹没城市
洪水的腥气比视觉更先一步侵入江毅的所有感官。
那不是游泳池里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河水干净的泥土腥，而是一种混合了腐烂有机物、污水管道泄露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的死亡气息的恶臭。它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钻进毛孔，让人本能地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江毅低头，浑浊的水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波纹荡开，影子也跟着扭曲。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泡在了冰凉的水里，战术服的裤腿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腿上，冰冷刺骨。水位大约在齐腰深，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上涨。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城市。或者说，是一座正在被水吞噬的城市的残骸。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浑黄的、死寂的水面。原本应该是街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偶尔露出水面的路灯顶端和交通指示牌的尖角。两旁的建筑，下半截完全淹没在水下，上半截则布满了水渍和爬藤类的植物，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死去的眼睛。远处的楼群在浓重的水雾里只剩下模糊的灰色剪影，层层叠叠，像一头沉睡在浅水区的巨兽露出的脊背。
天空是低沉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最高建筑的楼顶。雨丝不是在下，而是在扫，斜斜地、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密的涟漪，那声音连绵不绝，像有无数只手同时在轻轻拍打水面，听得人心烦意乱。
江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寻找他的两个临时队友。林栀和顾远就站在他不远处，同样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林栀的冲锋衣防水性能似乎不错，水珠顺着衣服表面滚落，她正快速地将背包从背后挪到胸前，拉紧了所有拉链。顾远的白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慌乱，只是眯着眼，透过起雾的眼镜片打量着四周。
“这水……”顾远伸手从水里捞起一样东西，是一个被泡得发胀的毛绒玩具，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是游戏引擎生成的那种‘干净’的水。你们闻闻，这味道太真实了。”
江毅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顾远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大约二十米远的水面上。那里，一个穿着黑色防水服的玩家，正小心翼翼地蹚着水，试图靠近路边一根看起来比较坚固的电线杆。那玩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探一探水底，生怕踩到什么空洞。
突然，那个玩家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的水面，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迅速转为惊恐。他的嘴张开，像是想喊什么，但声音还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瞬间沉入了水下。水花四溅，然后迅速被密集的雨点抹平。前后不过三秒钟，水面上只剩下一串咕嘟咕嘟冒上来的气泡，很快也消散了。
紧接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玩家“浪里白条”意识注销。剩余玩家：7人。】
江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亲眼看到了。这不是游戏里的“角色死亡”，这是真正的、彻底的消失。那个玩家，就在他眼前，被某种水下的东西拖走了。而几秒钟后，在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就会多出一具大脑完全消融的冰冷尸体。
林栀的脸色也白了。她下意识地往江毅的方向靠近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顾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终于变得凝重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温和。
“背靠背，往高处走，”江毅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不要落单，注意脚下。”
三个人迅速靠拢，形成一个三角阵型，开始缓慢地朝街道尽头一栋看起来比较高的建筑移动。水越来越深，从齐腰很快没到了胸口，行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每迈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路过一块半露出水面的广告牌时，江毅伸手扯掉了上面覆盖的、滑腻腻的水藻。广告牌的底板是塑料的，上面的字虽然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
“先锋生物实验室——为人类开启永生新时代。”
江毅的手指顿住了，像是被电流击中。
先锋生物实验室。
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那就是十年前哥哥江深工作的地方，也是后来在一夜之间被整体搬迁、所有资料被销毁、所有知情人要么失踪要么噤声的“幽灵机构”。这个副本根本不是随机生成的普通地图，这里就是十年前那座城市的一部分，是那座藏着秘密、最终被洪水吞没的城市本身。
又一声惨叫从身后不远处传来。江毅猛地回头，看到另一个落单的玩家，正被几只手从水下抓住，拼命挣扎。那些手青白色，皮肤像泡发的面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它们抓着他的胳膊、腿、腰，甚至头发，像无数条水蛇一样缠绕上去，将他一点点拖入水下。那玩家的惨叫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充满了真实的、濒死的恐惧，然后戛然而止。
【玩家“风中追风”意识注销。剩余玩家：5人。】
新手副本进来时是八个人，开局的系统播报里已经死了一个，加上刚才这两个，不到二十分钟，已经淘汰了一半。江毅、林栀和顾远，是仅剩的五人中的三个，另外两个散落在远处的废墟里，生死未卜。
“它们在把我们往里面赶，”林栀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水面上那些隐隐约约跟着他们的黑影，“那些水鬼……它们不是随机攻击。刚才死的两个，都是想往外围走的。我们三个往市中心走，它们就没动手。”
江毅也注意到了。水面上那些青白色的影子，像鲨鱼的背鳍一样，在水下游弋，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每当他们停下，那些影子也会停下。每当他们转向，那些影子也会调整方向。它们就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将他们三个，一步步逼向城市更深处。
越往中心走，水位越高，建筑也越密集。那些曾经高耸的大楼，现在只剩下上半截还露在水面上，像一排排歪斜的墓碑。空气中除了腐烂的味道，开始多了一种更尖锐的、化学制剂般的刺鼻气息。
“得潜水了，”顾远指了指前方一片完全没入水下的区域，水面下隐约可见更密集的建筑轮廓，“再往前走，水会没过我们头顶。市中心那片，已经完全沉了。”
江毅深吸一口气，将短刀咬在嘴里，带头潜入了浑浊的水下。
水下是一片更加死寂和诡异的世界。阳光完全透不进来，只有头顶水面折射下来的、微弱而摇曳的灰白色光斑。周围的建筑废墟在水下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超现实的形态，断裂的钢筋像水草一样从混凝土中伸出来，破碎的窗户里不时有气泡冒出，不知道是空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江毅游得很慢，一边游一边观察。他能感觉到，那些青白色的影子还在他们周围，数量似乎比水面上更多了。但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安静地悬浮在废墟的阴影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终于，他看到了目的地。一栋比周围建筑都更宏伟的大楼，即使在水下也能看出它曾经的规模。大楼入口处，一块巨大的铜制牌匾歪斜地挂着，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先锋生物实验中心”。
江毅游过去，推开半掩的玻璃门，游进了大楼内部。大堂里的水相对清澈一些，能见度稍好。他的脚踩到了地面，水位刚好没到他的肩膀。他站直身体，手在水下的墙壁上摸索，想要找到一个支撑点。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光滑的瓷砖，也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一个硬邦邦的、有棱有角的物体。他捞起来，举到眼前。
是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封皮用防水膜仔细地包裹着，里面的纸张虽然受潮发软，但字迹大多还能辨认。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半个名字，墨迹洇开，只露出一个字：
“林”。
林栀刚好游到他身边，站起身来。她看到江毅手里的笔记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变。那种变化不是惊讶，而是……恐惧和确认交织的复杂表情。她伸手接过笔记本，指尖发抖，翻开封皮，看向里面的字迹。
“这是我爸的字，”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和疏离，“我认得……他的每一个笔画的习惯……这真的是我爸的……”
江毅心里一震。
林栀的父亲，林砚，是十年前和江燃一起在先锋实验室工作的密码学家。一年前在家中“自杀”，留下了一封内容空白的遗书。而现在，他的笔记本，出现在了十年前就已经被水淹没的实验室副本里。
这个副本，这个新手关卡，根本就不是为普通玩家准备的试炼场。它是专门为他们三个人搭建的舞台。而搭建这个舞台的人，已经在前面的某个地方，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了。
江毅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像是一种复杂的密码。在页脚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浅浅的压痕——一个缺角的三角形。
他哥哥的标记。
原来，从进入游戏之前，甚至从十年前开始，一切就已经被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