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带血的警官证
容器里的那双眼睛只睁开了几秒便又缓缓合上，淡蓝色的液体恢复了平静，气泡消散，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江毅的幻觉。但他知道不是。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玻璃时的冰凉触感，那种温度真实得不容置疑。
林栀从他身后游过来，看了一眼容器里的尸体，脸色变得比水还白。“这是……你哥哥？”
江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容器上移开，扫视着这间小房间。房间的四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也没有贴瓷砖，看起来像是某种临时修建的地下掩体。墙角堆着几个已经锈蚀的铁桶，桶身上贴着的标签已经看不清字迹。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工具：扳手、螺丝刀、电线卷，像是有人在仓促之间留下了这些东西。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和散落的纸张。江毅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的纸张大多已经受潮发霉，字迹模糊不清。他翻了几下，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手碰到了柜子最底层的一个硬物。
他弯腰把那东西捞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皮夹子，大约巴掌大小，皮质已经泡得发软，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霉斑。皮夹的边角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内衬。江毅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一本警官证。
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警徽的图案，金色的字体已经被水泡得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证”几个字。他翻开封面，里面是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整齐的警服，面容清瘦，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他自己。十年前，刚进刑警队时的自己。
名字一栏写着：江毅。
单位一栏写着：滨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这本警官证，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他进刑警队发的第一本证件，他一直随身携带，直到十年前那场车祸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他以为是在车祸现场遗失了，或者是在医院里被谁拿走了，找了一段时间没找到，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但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游戏副本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泡在齐胸深的水里，和哥哥被封存的尸体放在同一个房间。
这不是遗失，也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江毅翻开警官证的夹层，里面还夹着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已经发黄的纸条。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纸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上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小毅，对不起。——哥”
只有这六个字。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只有那熟悉的、带着微微上挑习惯的笔迹。
江毅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把意识寄生在他身上？对不起让他失忆了十年？还是对不起……别的什么？
他的脑海里忽然涌出一段碎片。
不是梦里的碎片，而是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画面里，他站在一间实验室里，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的方向，是哥哥江深。哥哥没有躲，也没有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的温柔。
画面里的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听到了哥哥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关系，动手吧。”
然后，枪响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像被人硬生生掐断的录像带。江毅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握着警官证的手，正在不可控制地颤抖。
难道真的是他杀了江深？
那段空白的记忆，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噩梦，那个他潜意识里拼命想要遗忘的真相——难道就是他亲手扣下扳机，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
林栀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游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江毅？你怎么了？你脸色很差。”
江毅没有回答。他将警官证和那张纸条一起塞进贴身的口袋，和那枚铜三角放在一起。两个冰冷的金属物件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容器里哥哥的遗体，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游去。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要活着离开这里，然后找到答案。
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上爬，水已经涨到了快要没过楼梯扶手的高度。顾远在最前面开路，林栀在中间，江毅断后。他们游出楼梯间，回到一楼的走廊时，水已经完全没过了头顶，整个一楼变成了一座水下迷宫。
顾远打着手势，指了指前方的出口。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是从外面透进来的，应该是通往地面的通道。三个人奋力朝那个方向游去，身后的走廊里传来沉闷的坍塌声，整栋大楼正在被水压压垮。
就在他们快要游到出口的时候，江毅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力道大得惊人，不是水鬼那种阴冷的、滑腻的触感，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温度的、像人手一样的抓握。他低头看去，浑浊的水里，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紧紧攥着他的脚踝，将他往水底拖。
他用力蹬腿，试图挣脱，但那东西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挣不开。水在迅速上涨，他的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江毅猛地向上窜了几米，冲出了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疼痛。林栀和顾远已经爬上了前面的高台，正伸手拉他。
他被拉上高台，瘫倒在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林栀递过来一个水壶，他接过来灌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肺部的灼烧感。
“刚才是什么东西？”顾远问道，眼神警惕地盯着水面的方向。
江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脚踝上，有一圈清晰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留下的。而在红痕的正中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血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印记，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钻入鼻腔。
是血。而且不是他自己的血。
那血的温度，还是温热的。
江毅猛地抬起头，看向水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水下面，什么都看不到。那东西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他脚踝上的红痕和血迹，证明它来过。
它抓了他，然后放了他。
它到底想要什么？
江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三角，握在手心。金属的表面沾着水，在灰白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只手抓他脚踝的时候，他口袋里的铜三角，忽然变得滚烫。
那热度穿透了湿透的衣料，烫得他的皮肤生疼。而当那只手松开之后，铜三角的温度就恢复了正常。
那只手，是在确认他身上的某样东西。确认他带着那枚铜三角，确认他就是它要找的那个人。
或者说，确认他就是江燃要找的那个人。
江毅将铜三角重新放回口袋，站起身，看向远处淹没在水中的城市废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那片光斑正好落在那栋最高的建筑上，像是在给这座城市最后的墓碑镀上一层金。
“走吧，”他说，“副本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