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第一关通关
高台是某栋大楼的天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是他们进入这个副本以来找到的第一块完全露出水面的干燥地面。天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设备:生锈的卫星天线、倒塌的太阳能板、几张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塑料椅子。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只有少数几栋高楼的楼顶还露在水面上,像是溺水者伸出的求救的手。
江毅走到天台中央,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将湿透的战术服脱下来拧干。水从他的衣服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顺着地面的裂缝往下渗。林栀靠在天台的围栏边,用毛巾擦着头发,顾远则蹲在天台角落,摆弄着他那台从游戏里带出来的微型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一堆跳动的数据。
“倒计时还有六个小时,”顾远头也不抬地说,“但以目前的水位上涨速度,这座楼顶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到时候整个副本都会被淹没,我们得在水位淹过楼顶之前找到信号塔并激活发射器,不然就算倒计时没结束,我们也会被系统判定为‘环境致死’。”
江毅拧干最后一件衣物,重新穿上。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比泡在水里要好得多。他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眺望远方。
信号塔在城市的另一端,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过去,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但中间全是水域,只能游泳过去,而且水里还有那些水鬼虎视眈眈。三公里的水下路程,加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攻击,这几乎是一条死路。
“有没有别的路线?”他回头问顾远。
顾远摇了摇头:“我查过地图,信号塔周围三公里范围内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就算我们从水里游过去,登塔之后也要爬上去激活发射器。那座塔的高度大约是两百米,爬到顶端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这段时间里,我们就是活靶子。”
林栀忽然开口:“如果不去信号塔呢?”
江毅和顾远同时看向她。
“副本的目标是存活二十四小时并激活信号塔,”林栀说,“但规则没有说必须由我们来激活。如果我们能找到别的办法,比如黑进系统,远程激活发射器,或者让系统判定信号塔已经被激活了,那我们就不需要亲自去爬那座塔。”
顾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接入副本的核心服务器。而核心服务器的位置……我查不到,被加密了。”
“在这里。”江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数据室带出来的黑色芯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顾远接过芯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插进自己的设备里。屏幕闪了几下,弹出一连串他看不懂的代码。
“这是……”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这是副本核心服务器的访问密钥。有了这个,我可以从任何地方登录服务器,不需要靠近信号塔。”
“那还等什么?”林栀催促道。
顾远的手指在设备上飞快地跳动,代码一行行地滚动。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凝重。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停下了手,抬起头看着江毅,眼神复杂。
“登录成功了,”他说,“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副本……不,应该说这个游戏本身,它的服务器架构不是常规的那种。”顾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常规的游戏服务器,是‘游戏-玩家’的单向架构,游戏服务器计算数据,发送到玩家终端,玩家的操作再返回服务器。但这个游戏的架构是双向的,而且是实时的双向同步。这意味着……”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意味着,玩家的意识数据在上传到服务器的同时,服务器也在把某些数据下载到玩家的意识里。这不是普通的网络游戏,这是在……交换意识。”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江毅盯着顾远,一字一句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在玩游戏的同时,游戏也在改写我们的意识?”
“不是改写,”顾远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是同步。服务器里有某些数据,正在被写入我们的大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数据,也查不到来源,但这个进程是强制运行的,无法中断。”
林栀的脸色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钻进她的脑子。
江毅没有说话。他回想起进入游戏以来,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记忆碎片,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画面,那些属于江燃的、不属于他的情感和反应。原来不是他在慢慢恢复记忆,是服务器里的数据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哥哥的意识写进他的大脑。
这就是所谓的“意识融合”。
顾远开始操作远程激活程序,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缓慢地向右移动。10%、20%、30%……只要进度条走到100%,信号塔就会被激活,副本通关,他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就在进度条走到80%的时候,水面忽然炸开了。
无数的水鬼从水里涌出来,沿着大楼的外墙往上爬。它们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机械的移动,而是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冲刺,像是被什么力量驱赶着,拼了命地想要爬上这座楼顶。
“它们知道我们在激活信号塔!”林栀拔出短刀,冲向天台的边缘,一刀砍翻了一个刚爬上来的水鬼。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江毅也拔出了刀,守在顾远身边。水鬼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是无穷无尽。林栀一个人根本挡不住,很快就有几只水鬼绕过了她,朝顾远扑过来。
江毅挥刀砍断一只水鬼的手臂,那东西却没有像其他水鬼一样消散,而是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鸣,身体膨胀了一圈,然后猛地炸开。爆炸的冲击波将江毅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进度条停在了95%。
顾远大喊:“再给我三十秒!”
江毅爬起来,挡在顾远身前。又有几只水鬼冲上来,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口,一刀一个,将它们砍翻。但每砍死一只,就会有一只新的从水里爬出来,仿佛永远杀不完
进度条跳到了98%。
水面忽然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水鬼都停了。它们不再往上爬,也不再攻击,只是安静地浮在水面上,仰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楼顶上的三个人。
江毅喘着粗气,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他不明白这些水鬼为什么忽然停了,但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比暴风雨本身更可怕。
进度条跳到了100%。
【副本“淹没城市”通关。正在传送……】
白光从脚下升起,包裹住三个人的身体。江毅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水淹没的城市,那些水鬼依然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在传送光芒吞没视野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远处的海面上,那座最高的建筑楼顶,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但他抬手,朝着江毅的方向,轻轻地挥了挥。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白光散去,江毅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坐在出租屋的电脑桌前,VR头盔还戴在头上,屏幕上是《终末试炼》的通关界面。一行金色的字体浮在屏幕上:
【恭喜玩家“邓等”通关新手副本“淹没城市”。】
【解锁下一阶段权限。】
【新副本“冰封实验室”已解锁,是否立即进入?】
江毅摘下头盔,放在桌上。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衣服是干的。身上没有伤口。刚才在水下被水鬼抓伤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连疤痕都没有。
但口袋里,那本从游戏里带出来的、泡过水的警官证,还在。
纸页是湿的。那片暗红色的血迹,还留在夹层里,真实得不像话。
江毅将警官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他住了十年的老巷子,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晨练的老人从楼下走过,一个年轻人牵着狗,打着哈欠。一切如常,和每一个普通的清晨没有什么不同。
这就是现实,对吗?
江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家门。
他要去市警局的档案室。他要查一查,十年前先锋生物实验室的旧档案。他要知道,那半年空白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走出小区门口,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分局新来的小警察发来的消息:
“毅哥,那个年轻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你猜他父亲是谁?”
江毅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他有一种预感,那个答案,会像一把刀,捅破他过去十年所有的认知。
他点开了消息。
屏幕上的字,让他浑身冰凉。
死者的父亲,就是当年先锋生物实验室的所长。那个在实验室搬迁后没多久,就在家中上吊自杀的、曾经在国内生物学界赫赫有名的人物。
原来第一个死者,从来就不是巧合。
从那个年轻玩家开始,就有人故意把线索送到他面前。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存在,到底想让他想起什么?
江毅抬起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锅。他忽然觉得,那个天空,和游戏里那个灰白色的天幕,是那么相似。
现实和游戏,边界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