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礼物

处理遗物那天，是个阴天。

沈洛书站在门口，很久没进去。那是他们的家，六十平的小房子，客厅连着厨房，卧室只能放一张床。她以前总说太小了，等以后换个大点的。

现在不用换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和她走那天一样。鞋柜上还摆着她那双帆布鞋，鞋边沾着泥点，是上次去水库看日落时踩的。他当时说回去刷干净，她说不用，下次还能穿。

没有下次了。

他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她看了一半的书，折角的那页夹着一片银杏叶——是上次在银杏林拍的，她捡回来压平了当书签。

他拿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开着，她的衣服还挂在里面。那条白裙子，他们初遇那年他送的，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他给她买的那些毛衣、围巾、帽子——她说他眼光差，买的都不好看，但每一件都穿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白裙子。

凉的。

他关上衣柜，转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盒子。

不是他们家的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来。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的字迹：

「给洛书」

他愣住。

捧着那个盒子，在床边坐下。

盒子不重，打开，里面是一台相机。

不是他那台。

是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他从来没见过。旁边放着一摞胶卷，还有一封信。

他拿起信，拆开。

“洛书：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这台相机是我偷偷买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胶卷也是。里面拍的东西，你洗出来就知道了。

我技术不好，你别嫌弃。

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拍照的时候，说‘你比光好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奇怪，怎么会有人这么说话。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奇怪，你是认真。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你说要给我拍一万张照片，认真的。你说要陪我做完那一百件事，认真的。你说要一直一直陪着我，也是认真的。

我都知道。

所以我也想给你拍点照片。拍你睡觉的样子，拍你做饭的样子，拍你皱着眉查资料的样子，拍你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

拍你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我眼里的你。

这些照片，就当是我留给你的礼物吧。

还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

带着这台相机，去那些我们想去还没去的地方。西藏、内蒙、云南、所有能看到星星的地方。拍下来，回来讲给我听。

就当是我跟你一起去了。

别难过太久。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看着你。

记得好好吃饭，记得早点睡觉，记得——继续拍照。

我爱你。

茗溪”

沈洛书读完最后一个字，手在抖。

他把信放下，拿起那台相机。很旧，但保养得很好，镜头擦得干干净净。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候藏的，什么时候写下的这封信。

他打开相机后盖，里面装着一卷拍完的胶卷。

他握着那台相机，坐在床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出门，去了冲洗店。

等待的那两个小时，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什么都不想。

天阴着，风有点凉。路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头看手机。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

两小时后，照片洗出来了。

厚厚一摞。

他接过来，第一张，愣住了。

是他。睡着的他，躺在陪护椅上，手里还握着相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第二张，还是他。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锅铲举在半空中。

第三张，他坐在电脑前查资料，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第四张，他给她削苹果，低着头，很认真。

第五张，他站在窗边发呆，望着外面的天。

第六张，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

一张一张，全是她眼里的他。

他看到中间，有一张是他蹲在病房角落，背对着镜头，肩膀在抖。那是她住院的时候，他以为她睡着了，一个人躲起来哭。

原来她看见了。

原来她拍下来了。

再往后翻，最后几张是她自己。

她对镜自拍，戴着那顶毛线帽，冲镜头笑。一张，两张，三张。越往后，脸色越差，但笑容没变。

最后一张，是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睡着的时候，最好看。——送给你，我的洛书。」

沈洛书握着那摞照片，坐在冲洗店门口的台阶上，很久没动。

天开始下雨了，细细的，凉凉的。

他没躲，就那么坐着。

手机响了，是苏茗澈发来的消息：「来医院一趟，有东西给你。」

他站起来，把照片小心地装进包里，往医院走。

苏茗澈在办公室等他。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洛书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米白色的，织得很仔细。

“她留给你的。”苏茗澈递给他一封信，“这是我的。”

沈洛书接过来，信封上写着「给洛书」，是她的字迹。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短短几行：

“洛书：

那条背带，是我编的。每次你拍照的时候，就能想起我。

那台相机，是我送的。每次你按下快门，就当我还在你身边。

那封信，是我写的。每次你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还有一件事。

替我抱抱我哥，替我骂骂初夏，替我去看看那些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替我好好活着。

——你的茗溪”

苏茗澈坐在对面，看着他读完。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茗澈把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

“她说，”他开口，声音哑哑的，“最后几针留给我，让我自己收。”

沈洛书看着他。

“我收完了。”苏茗澈低头看着那条围巾，“以后每次戴的时候，就能想起来，这是我们一起织的。”

沈洛书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那张纸条。

窗外，雨还在下。

叶初夏收到U盘的时候，是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在酒吧后厨，用手机插上那个U盘，点开第一个视频。

苏茗溪出现在屏幕上，冲她笑着。

“初夏，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走了。”

叶初夏的眼泪流下来。

“别哭，听我说完。”

她抹了一把眼泪，盯着屏幕。

“帮我照顾他们，好不好？洛书不会照顾自己，我哥总是不睡觉。你帮我去看看他们，催他们吃饭，让他们别太拼。”

屏幕里的她顿了顿。

“还有，替我跟他们说，我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最后那段日子，我每天都特别开心。有他们陪着，有你陪着，我一点都不害怕。”

叶初夏捂着嘴，哭着点头。

“还有你。”苏茗溪看着她，“别总喝酒，早点找个靠谱的男朋友。你答应过我的，要幸福。”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初夏，谢谢你。谢谢你陪我到最后。谢谢你替我瞒着他们。谢谢你在中间当这个傻子。”

“下辈子，我们还做闺蜜。我请你喝酒，喝真的那种。”

“再见，初夏。”

视频结束了。

叶初夏握着手机，蹲在昏暗的后厨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晚上，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守着苏茗溪留给他们的礼物。

沈洛书坐在家里的地板上，把那摞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眼里的他，每一张都在说：你看着我，我也一直在看着你。

苏茗澈站在医院的窗边，围着那条围巾。最后几针是他织的，歪歪扭扭的，和前面整齐的针脚完全不一样。但他知道，那是她留给他的——让他亲手完成最后的事，让他知道，即使她不在了，他们也还是一起做了这件事。

叶初夏坐在酒吧的吧台后面，把那些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苏茗溪在里面说了很多话，对沈洛书的，对苏茗澈的，对她自己的。最后一个是单独给她的，只有一句话：

“初夏，别哭。我会一直在你们心里，对不对？”

她哭着点头。

窗外，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