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00件小事
沈洛书发现那个文件夹，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
那天晚上苏茗溪睡着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的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全是她。
翻到一半，他看见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文件夹，名字叫“100件事”。
点开。
里面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写的愿望清单，他当时拍了照存下来的。照片上两张便利贴，一张她的字迹，一张他的。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1. 一起看日出
2. 去海边捡贝壳
3. 放一次风筝
4. 在摩天轮上接吻
5. 吃遍全城的街边摊
6. 给对方写一封信
7. 种一盆花，看它长大
8. 去一趟西藏
9. 拍一组婚纱照
……
看到第37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在风景很好的地方，来一次有花的野餐。
这条已经完成了，就在前几天，水库边。
他往下看，看到第43条，她写的：. 学会做对方最爱吃的一道菜。
他想了想，她最爱吃的是红烧肉。他已经会了。
第51条，他写的： 给她拍满一万张照片
他算了算，现在大概有八千多张。
第67条，她写的： 冬天一起堆雪人
去年冬天下了雪，他们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她给雪人戴上自己的围巾，拍了照片。
第82条，他写的：等她老了，还要给她拍照
他看着这一条，很久没有动。
等她老了。
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第100条，是她写的： 一起活到一百岁，然后手牵手离开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热了。
活到一百岁。
他们认识三年，在一起三年。三年和一百年之间，隔着他不敢算的那个距离。
他把文件夹关掉，把头埋进手掌里。
客厅里很安静，卧室里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睡得很沉，被子滑下来一点。
他走进去，轻轻给她盖好。
然后在她床边坐下，就那么看着她。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她额角细小的绒毛，看着她眼睑上投下的阴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82条，我做不到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月光静静地落着，她静静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苏茗溪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张纸。
她拿起来看，是沈洛书的字迹：
「今天想去哪儿？第12条、第28条、第39条，三选一。」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是什么。
第12条：去一次动物园
第28条：坐轮渡过江
第39条：找一个没人的山坡看日落
她拿着那张纸，走出卧室。沈洛书正在厨房做早饭，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选好了？”
“你翻那个清单了？”
“嗯。”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背对着她煎蛋，动作很熟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她问。
他没回头：“想做就做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说：“第39条。”
他回过头：“看日落？”
“嗯。”
“好。”他转回去继续煎蛋，“那下午出发。”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把那些“来不及”变成“来得及”。
下午三点，他们出发了。
沈洛书开了很久的车，从城市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山里。苏茗溪不知道他找的是什么地方，也没问，就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
天很蓝，云很淡，阳光很暖。
她摇下车窗，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
“冷吗？”他问。
“不冷。”
他看她一眼，把车窗升上去一半。
她笑了笑，没说话。
开到半山腰的时候，车停下来了。前面没路了，要徒步上去。
“能走吗？”他问。
她看着那条上山的小路，坡度不大，走上去应该没问题。
“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扶她一下。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山坡，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从远处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涌动。山坡尽头是天空，没有树，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只有天。
还有正往西沉的太阳。
她站在那儿，愣住了。
“好看吗？”他走到她身边。
她点点头，没说话。
太阳离地平线还有一段距离，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片山坡染成暖橙色。她找了块石头坐下，他坐在她旁边。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他伸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她看他一眼，笑了。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问。
“什么？”
“刚认识那年，你说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没人知道的那种。”
他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就是这个？”
他摇摇头：“不是。”
“那是哪儿？”
“忘了。”他看着远处的太阳，“不过现在这个，也挺好的。”
她靠在他肩上，没再问。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从橙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暗红。天边的云被染成紫色，又慢慢褪成灰蓝。
“洛书。”
“嗯？”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她继续说：“会不会变成云？或者变成风？或者变成夕阳？”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你呢？”她问，“你希望我变成什么？”
“你哪儿也不许去。”他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好。”她轻声说，“哪儿也不去。”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风更大了，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回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他的手。
“洛书。”
“嗯？”
“今天我很开心。”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夕阳的余晖在闪。
“我也是。”他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开着车，她靠在副驾上，困了，头一点一点往下栽。他把车速放慢，把暖气开大。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他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那边，轻轻把她抱起来。她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到家了？”她问。
“嗯。”
“我自己走。”
“别动。”他说。
她就不动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抱着她上楼，抱着她进门，抱着她放到床上。整个过程她都没醒透，哼哼唧唧说了几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他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还有63件。”
她没醒。
他继续说：“我替你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安静的睡脸上。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然后起身，轻轻带上门出去。
客厅里，他打开那个文件夹，一条一条往下看。
63件。
他会一件一件替她做完。
哪怕她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