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修补匠
玄寂醒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一道灼痕。
她不记得这道痕是怎么来的。昨晚入睡前掌心干干净净,一觉醒来,一道金色的细线横贯掌纹,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上画了一道。不疼,但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脉动。
她盯着看了三秒,翻身下床。
轮回殿没有窗户,没有日光,永远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光里。玄寂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早已习惯这种永恒的昏暗。她把黑色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指尖划过左眼角那道细小的疤痕。这道疤她记得,六岁来的时候就有了。渡厄说,捡到她的时候,这道疤就在那里。
“零叁柒。”
门外传来声音。玄寂推开门,一个年轻侍从站在走廊里,手里托着一枚玉简。
“第七层通道出现裂隙,需要修补。”
玄寂接过玉简扫了一眼。第七层,小型裂隙,预估修补时间两个时辰。常规任务。她点了点头,侍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轮回殿很大。大到住了上千人,走廊里永远听不到人声。玄寂穿过七道回廊,经过三座庭院,一路上遇到几个同僚,没有人说话。这是规矩,执行任务前保持静默,以免业力波动干扰判断。
入口处的两名守卫看了她的任务令,侧身让开。玄寂踏入通道,身后的光在瞬间被吞没。
轮回通道不是路。它更像一条凝固的河流,业力在这里缓慢流动,粘稠,无声,暗沉。两侧的壁面是深灰色的石质,光滑如镜,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玄寂将手掌贴上去,感受业力的流向。
这是修补匠独有的能力。通过触摸,她能看见轮回之力的脉络,像一棵倒悬的树,根系蔓延到不可知的深处。第七层的裂隙就在前方三百丈处,不大,但位置刁钻,嵌在两条业力主脉的交汇点。
她蹲下身,将业力凝聚在指尖,开始修补。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专注。业力不是水,不能简单地填进去。它更像一种有生命的织物,需要用特定的频率去编织。渡厄教了她三年,才让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修补。
玄寂的指尖泛出淡金色的光芒。那是业力被激活时的颜色。她将光芒一点一点渗入裂隙,看着灰色的壁面慢慢愈合。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快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扩散到整个脑海。
玄寂的手指猛地一颤,金色光芒瞬间紊乱。她强行稳住心神,将最后一段裂隙修补完成,然后收回手,环顾四周。
通道里只有她一个人。业力在壁面上平静流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灰蒙蒙的光从通道尽头渗进来,照不出任何异常。
她等了一会儿。声音没有重复。
“幻觉。”她低声说。长时间接触轮回之力会产生副作用,耳鸣,幻视,短暂的意识模糊,都是正常现象。渡厄说过。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现在还能回忆起它的形状,不是人类的语言,但她的意识直接理解了它的含义。就像一个从未学过某种语言的人,突然听懂了一句话。
那个字的意思是,快要来了,快要到了,快要醒了。
玄寂站起身,手心全是冷汗。她把手掌在修袍上擦了擦,转身离开通道。走到出口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道灼痕还在。金色的,细长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回到轮回殿时,她在走廊里遇到了空明。
空明是她的搭档,比她大三岁,也是裂隙修补匠。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轮回殿里大多数人都不爱笑,空明是少数的例外。
“回来了?”空明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枚玉简,“第七层的活儿怎么样?”
“常规任务。”玄寂说。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提那个声音。
“那就好。”空明把玉简收进袖中,“我明天要去深层勘探,可能要走几天。”
玄寂愣了一下。“深层勘探?”
“第十三层以下。”空明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轮回殿要勘测更深层的业力流向,需要修补匠随行。”
“第十三层以下?”玄寂皱眉,“那不是禁区吗?”
“禁区是对外人说的。”空明笑了笑,“我们是修补匠,哪里有裂隙就去哪里。禁区也不例外。”
他说得轻松,但玄寂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却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陷阱。
“空明师兄”
“别担心。”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比平时大了些,“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离开。玄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忽然想起那个声音,“快了。”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轮回殿的天花板是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她数着那些纹路,从一数到百,从百数到千,直到困意终于袭来。
她梦见了一扇门。
门是黑色的,和天花板一样的黑。没有把手,没有锁,没有缝隙,但它在那里,像一道伤口。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她能感觉到,因为门的表面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像某种活物的胸膛。
她想靠近,但脚像钉在地上。她想转身逃跑,但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听着门后的呼吸。
呼吸很慢。一次呼吸要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一个呼吸就是一辈子。
然后她醒了。
手心里的灼痕更烫了。
三天后,空明没有回来。
五天后,轮回殿宣布空明因公殉职。玄寂去问负责此事的官员,得到的答复是,深层勘探遭遇业力风暴,全员牺牲。
“遗体呢?”
“业力风暴中没有遗体。”
“我想看任务报告。”
“任务报告属于机密。”
每一个问题都被挡回来,每一个答案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玄寂离开时,发现走廊里几个同僚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
第六天,她发现空明的档案被抹除了。
不是修改,是彻底抹除。轮回殿的记录库中,所有关于空明的条目都消失了。他的名字,他的籍贯,他的功绩记录,他的入殿年份,全部不存在。查询面板上只有一行字,查无此人。
玄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空明离开时的那句话,我很快回来。他没有回来。而且没有人会记得他曾经离开。
那天晚上,玄寂没有回自己的铺位。她去了空明的宿舍。
宿舍在轮回殿东翼三楼,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不,不是撕开,是从来就没有封条。她推门进去,里面已经被清理过了。铺位上没有被褥,桌面上没有杂物,书架上没有书籍。像一个从未住过人的房间。
但玄寂没有离开。她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空明有一个习惯,他喜欢把东西藏在床板夹层里。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告诉玄寂这是他从小学会的本事,在轮回殿这种地方,总得留一手。
她蹲下身,将手伸进床板和床架之间的缝隙。
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本笔记。巴掌大小,封面被烧毁了大半,只剩最后一页还勉强可辨。玄寂将它抽出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空明的字。她认得。
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前面两行被烧得残缺不全,只剩最后一行完整地保留下来。
“别让他们知道你能听见。”
玄寂盯着这行字,掌心那道灼痕猛地一烫。
她忽然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那个声音不是幻觉。
第二,空明也听见了。
她把笔记藏进修袍内侧的暗袋里,起身离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坐下来。心跳如鼓。
她从暗袋里取出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将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别让他们知道你能听见。”
他们是谁。听见了什么。空明是怎么死的。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没有一个答案。
那一夜她没有再梦见那扇门。但她也没有睡着。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手里攥着那本烧焦的笔记,直到灰蒙蒙的光从窗外渗进来。
天亮了。
她站起身,将笔记藏好,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同僚在走动,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玄寂穿过回廊,经过庭院,走向轮回殿的西翼。那里是长老渡厄的居所。
她要去问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就够了。
渡厄会告诉她答案。渡厄总是会告诉她答案。
她走到渡厄的居所门前时,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敲门。但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空明的最后一句话浮现在脑海里。
“别让他们知道你能听见。”
她放下手。
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