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狩猎从未停止
陆寻僵直伫立在原地,高高抬起的鬼爪堪堪停在林知雾身前一寸之距。
半人半鬼的割裂面容还未完全褪去,半边肌肤惨白冷寂,维持着人态的清冷轮廓,另一侧鬼化的皮肉泛着死灰,裂痕交错的黑纹盘踞不散,唇角不断渗落黑红色血沫。
强行冲破鬼域禁忌带来的反噬还在持续撕扯经脉,体内灾厄凶煞的嗜血欲望野蛮疯长,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撕裂、吞噬、屠戮。
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人性死死压制,浑身剧烈颤抖,本能里的杀戮冲动与仅存的理智疯狂拉扯,让他连站稳都变得艰难。
刻意往后踉跄退步,他主动拉开距离,避开两人周身的气息,生怕失控之下,亲手伤到身边仅有的同行之人。
楼道里的空气冷得刺骨,整片疯人院被强行撕裂的鬼域屏障不断震荡,层层叠叠的阴冷怨气四处乱窜,引来了整片区域潜藏的所有阴暗。
远处幽深的楼道深处,密集杂乱的爬行声不断逼近,刺耳又细碎,混杂着怨魂低沉的嘶吼与畸变凶物的磨牙声响。
黑暗之中,无数双浑浊惨白的眼眸次第亮起,零零散散的黑影从病房夹缝、楼梯死角、天花板阴影里缓缓爬出,低阶残魂、腐烂怨灵、被怨气驯化的畸形诡物,正以极快的速度合围而来。
程野第一时间绷紧全身神经,凛冽凶悍的煞气尽数铺开,稳稳将林知雾护在身后。
他方才与仿声厉鬼缠斗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阴寒腐毒在皮肉下缓慢游走,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戒备姿态。
目光快速扫过前后整条走廊,出口被鬼影封死,退路被怨气截断,上下楼层全部被诡气封锁,他们早已被困死在这片密闭的死亡区域之中。
林知雾神色平静单薄,体表萦绕的淡白色微光稳稳笼罩周身,与生俱来的绝对诡秽豁免,隔绝了所有怨灵的侵蚀与精神蛊惑。
无论周遭怨气多么狂暴阴冷,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半点伤痕。
可她清楚,这份得天独厚的克制之力,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一道致命枷锁。
下意识侧身环顾四周,视线掠过斑驳脱落的墙皮、干涸发黑的陈年血渍、破碎散落的废弃病床零件,最终定格在墙角一处极为隐蔽的位置。
老旧墙壁的死角处,刻着一枚扭曲晦涩的黑色烙印。
纹路缠绕交错,线条诡异锋利,深深凿入墙体肌理,烙印缝隙里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干涸血垢,颜色暗沉发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死气。
纹路规整且刻意,绝非怨灵自然侵蚀形成的痕迹,明显是人为以利刃雕刻,再用活人鲜血长年浸染固化而成。
程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那枚血色烙印上的瞬间,桀骜淡漠的神情骤然沉落,周身流动的煞气猛地一滞,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的冷意。
混迹黑暗诡局多年,游走在各类凶地与灰色地带,他早已熟记地下所有黑暗势力的专属符号与诡术印记,这枚烙印,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地下猎杀组织的专属记号。”
程野压低嗓音,语气冷硬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这座隐藏在城市阴影里的隐秘组织,常年游离在规则之外,专门搜寻、捕捉世间特殊人群。
身负诅咒者、天生诡感体质、异类血脉、拥有特殊诡力天赋的人,都是他们锁定的目标。
他们暗中搭建隐秘囚笼,抓捕猎物后,秘密进行活体解剖、诡气抽取、血肉饲煞、人体改造等一系列禁忌实验,以活生生的人命为筹码,培育可控凶物,炼化禁忌诡力,换取掌控黑暗的力量。
陆寻涣散混沌的目光微微一凝,剧烈跳动的黑色纹路短暂平复,翻涌的凶煞戾气稍稍收敛。
他缓缓垂眸,望向墙角那道诡异刻痕,破碎的童年记忆猛然翻涌。
当年深夜,全家惨遭诡异撕碎啃食的血色惨案现场,院落地面与门框角落,就残留着风格相似的扭曲血纹,只是那时年纪太小,只剩无尽恐惧,没能深究痕迹的来源。
过往破碎的疑点在此刻尽数串联。
荒楼频发的连环失踪案,无数普通人莫名消失,侥幸存活者尽数精神崩溃;旧楼底层密闭密室里堆积的解剖器械、风干人皮、实验档案;疯人院数十年不断滋生的怨灵,被刻意囚禁折磨的病患,整片区域被人为圈养的怨魂凶煞。
一桩桩,一件件,从来都不是偶然爆发的灵异灾祸。
“荒楼的活人饲鬼,这里长年的病患虐杀与怨灵培育,都是他们一手布置。”
程野指尖微垂,戾气沉沉,“一处用来圈养低阶凶煞,一处用来炼制高阶怨魂鬼域,两座凶地,都是他们圈定的活体猎场。”
灵异处理局上层无视众人伤势,不顾任务风险,强行下发必死指令,将他们一步步送入这片高阶鬼域;荒楼任务层层死局环环相扣,处处都是人为篡改的诡异规则,只为消耗战力、试探底牌。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强制安排,全部都是刻意为之。
不是要他们直接送死,而是进行研究。
陆寻身负顶级灾厄诅咒,寄宿体内的凶煞极具研究与利用价值,是地下组织梦寐以求的完美实验体。
林知雾天生万鬼不侵,能够完全隔绝诡秽与诅咒侵蚀,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体质,足以颠覆现有诡术体系。
而程野,天赋极强的天才驭诡者,看透上层腐朽内幕,不愿妥协受控,屡次冲撞规则,早就成了灵异局高层与黑暗组织共同的眼中钉,借凶地诡物之手除掉他,是最干净利落的方式。
“我们最开始就不是误入凶地,是被人精准引进来的。”林知雾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却藏着彻骨的寒凉,“每一次任务,每一片鬼域,每一场厮杀,都是提前规划好的陷阱。”
暗处的操控者始终藏身鬼域之外,隔着层层阴气与怨灵,静静窥探着三人的一举一动。
他们在观察陆寻诅咒暴走的极限,记录他半鬼化的异化程度与反噬弱点;试探林知雾豁免体质的覆盖范围与隐藏限制;摸清程野的厮杀方式与战力短板。
所有人的挣扎、反抗、求生,全部暴露在监视之下。
他们如同被关进牢笼的猎物,被人肆意打量、试探、消耗,等到体力耗尽、伤势缠身、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刻,便是幕后之人收网之时。
四周围拢的黑影越来越密,残破的怨灵紧贴墙壁缓慢挪动,腐烂的肢体拖拽在地,留下腥臭的暗色污渍。
它们没有立刻发起猛攻,只是缓慢收缩包围圈,带着一种玩弄猎物的慵懒与残忍,显然受到暗中力量的牵制,刻意拖延时间。
陆寻缓缓收拢畸变的鬼爪,指尖锋利的黑甲一点点褪去,不断侵蚀面容的鬼化纹路慢慢回缩,重新蛰伏于皮肤之下。
反噬的剧痛依旧扎根血肉,嗜血的本能从未消散,只是被他用极致的隐忍强行压制。
这么多年,他独自背负灭门惨案与吃人诅咒,在底层苦苦求生,冷漠麻木,舍弃人情,只为活下去。
直到此刻才彻底看清,他的苦难、逃亡、挣扎,全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家族覆灭不是意外,诅咒寄生不是巧合,他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标上了猎物的标签。
林知雾安静伫立在怨气中央,纯白的隔绝气息稳稳护住周身。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小到大被怨灵环绕、被诡异觊觎的缘由,这份与生俱来的特殊,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人为埋下的隐患,是早已注定的囚笼。
程野眼底戾气翻涌,心底的厌恶与怒火不断攀升。
他早就清楚灵异局内部腐朽不堪,利益至上,却从未想到高层会腐朽到这种地步,公然与地下猎杀组织勾结,牺牲无数平民与底层成员的性命,默许活体实验、活人献祭、饲鬼暴行,用累累白骨堆砌黑暗交易。
整片城市的诡异泛滥,无数凶地的接连出现,无数命案的无从追查,背后全都缠绕着这张横跨数十年的黑暗大网。
仿声厉鬼的消亡,仅仅只是这场猎杀里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厮杀。
挡住一头凶鬼,打散成片残魂,根本毫无意义。
明处的诡物可以被斩杀,可藏在人群之中、身居高位的恶人,永远躲在暗处,源源不断制造新的凶煞,布设新的死局。
狩猎从来都没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