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无面腐影
成片成片的畸变怪物从楼道阴影、台阶缝隙、天花板死角之中缓缓爬出，数量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们是这栋屠宰场里最底层、数量最多的诡物，也是常年被活人血肉喂养、彻底丧失神智的畸形产物。
身躯干瘪浮肿，皮肉大面积溃烂脱落，暗红腐肉黏连白骨，裸露的骨骼表面爬满青黑色霉斑。
整张脸部没有眼耳口鼻的完整轮廓，只剩一片糜烂软烂的肉块，黏液顺着溃烂的肌理不断滴落，砸在血污遍布的地面，发出黏腻细碎的声响。
四肢以完全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角度弯折扭曲，关节反向弯折，指尖化作腐烂发黑的利爪。
它们不直立行走，全部紧贴冰冷的水泥地面缓慢匍匐，溃烂的肚皮摩擦地砖，每挪动一寸，都会留下一道湿滑腥臭的黏液痕迹，无数躯体同时蠕动，整片楼道都充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摩擦声，像亿万只毒虫集体爬行，钻进人的感官深处，滋生无边寒意。
它们摒弃了常规诡物的猎杀方式，不会立刻扑上撕碎猎物。
被长年圈养驯化的习性刻入骨髓，这些无面腐影擅长玩弄恐惧，以折磨活人为乐。
会释放无形的阴冷怨念侵入人脑，无限放大心底的绝望、崩溃与惶恐，逼迫人在极致的精神摧残里自我瓦解，直至意识溃散，浑身麻木，再任由它们一点点啃噬血肉，在缓慢的腐烂与痛苦中死去。
陆寻站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体内寄生的顶级灾厄诅咒，骤然与整片楼内的诡气产生强烈共鸣。
皮下盘踞的黑色扭曲纹路疯狂跳动、凸起，顺着小臂一路蔓延，爬满手腕、小臂，一路蔓延至脖颈锁骨处。
钻心蚀骨的刺痛顺着血脉游走，四肢百骸都被一股狂暴的阴冷力量侵蚀，沉睡在血肉深处的凶煞彻底苏醒，贪婪地躁动着，渴望鲜活温热的血肉。
半人半诡的特殊体质，在此刻暴露无遗。
浓郁的鬼气从他周身无意识扩散，阴冷、暴戾、带着同类独有的诡异气息，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一只无面腐影的感知之中。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腐影集体停下了蠕动的动作。
原本锁定三人的无数腐烂头颅，齐刷刷调转方向，全部对准了陆寻。
林知雾天生的诡秽豁免气息，对所有邪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却也带着与生俱来的克制之力，普通腐影不敢轻易近身。
程野常年厮杀凶煞淬炼出的狂暴煞气，更是天然的压制利器，让这群驯养出来的畸形诡物本能畏惧。
唯独陆寻，不一样。
他是人，亦是诡。
诅咒与凶煞扎根血肉，人鬼界限模糊不清，在这群常年困于荒楼、被阴暗禁锢的无面腐影眼中，他是同类，是挣脱束缚的同族，是与它们同源同源的畸变存在。
同类的气息，诡异的共鸣，瞬间盖过了一切。
周遭的无面腐影缓缓分开，自动无视了一旁戒备的林知雾与神色冷冽的程野，层层叠叠，缓缓朝着陆寻合围逼近。
腐烂的躯体缓慢挪动，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围堵，无声的压迫感层层堆叠，比疯狂的厮杀更加令人窒息。
陆寻眼底寒意骤沉，心脏骤然收紧。
他早就清楚自身的特殊性，半诡的血脉会被低阶邪祟视作同类，却从未想过，在这座人为饲鬼的牢笼里，会被整片鬼楼的腐影单独锁定，成为唯一的围杀目标。
体内的凶煞还在疯狂啃噬理智，嗜血的欲望不断攀升，耳边隐约响起细碎诡异的低语，不断蛊惑他放弃人性，彻底异化，撕碎眼前所有鲜活的生命。
黑色纹路不断扩张，眼底隐隐泛起淡红的猩红，指尖微微发麻，畸变的欲望正在冲破最后的枷锁。
他死死咬紧牙关，用极致的理智强行压制暴走的异化冲动，五指用力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痛感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意识。
不能失控，一旦在此处彻底鬼化，失去人性沦为食人怪物，不用等到黑暗组织抓捕，不用面对后续的猎杀，他就会亲手葬送所有追查真相的机会，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
“它们盯上你了。”
程野的声音冷淡响起，目光扫过层层围堵而来的无面腐影，又落在陆寻不断蔓延的黑色鬼纹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冷意。
他见惯了各类诅咒携带者与异化驭诡者，一眼便看穿症结，“你身上的诅咒气息，和这栋楼驯养的诡气同源，在它们眼里，你是同类，也是异类，既忌惮，又想吞噬同化。”
话音落下，最前排的几只无面腐影，率先发起试探。
扭曲弯折的手臂缓缓抬起，腐烂发黑的利爪悬在半空，阴冷的怨念化作无形的黑雾，朝着陆寻笼罩而去。
黑雾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墙面的血字规则微微扭曲，滋生出更加扭曲的血色纹路。
若是普通人沾染这股怨念，瞬间就会精神错乱，陷入无尽幻觉，自我撕扯血肉。
可陆寻常年被诅咒侵蚀，早已习惯阴煞入体，黑雾缠身的瞬间，只觉得体内的凶煞更加躁动，反噬的痛感愈发剧烈。
他侧身避开利爪的试探，脊背绷直，周身冷意刺骨，没有丝毫慌乱。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见过无数血肉横飞的惨状，早已练就极致的隐忍与冷静。
哪怕被万千腐影单独围堵，哪怕随时都会鬼化失控，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戒备。
林知雾紧靠墙面，指尖死死攥紧，脸色苍白如纸。
她清晰地看着眼前的局面，自身的豁免体质隔绝了所有阴冷怨念，却能清清楚楚看见陆寻面临的绝境。
一边是整栋楼源源不断涌来的无面腐影，层层封锁退路，步步紧逼；一边是体内随时会彻底暴走的诅咒凶煞，内外夹击，进退两难。
她能感知到，陆寻体内躁动的凶煞气息，正在与腐影的诡气不断交融，再这样僵持下去，用不了多久，诅咒就会彻底失控，将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是唯一能短暂压制陆寻凶煞暴走的人，这份隐秘的联系，在死寂的楼道里悄然牵动。
无数无面腐影还在不断从暗处涌出，楼道上下，台阶两侧，头顶夹缝，无处不在。
腐烂的躯体堆叠成片，腥臭的气息浓到令人作呕，整片血色楼道，彻底沦为针对陆寻一人的狩猎场。
门外的撞门声愈发狂暴，门板裂痕扩大，濒临破碎，潜藏的高阶凶煞即将破门而入。
外界的万鬼围堵未曾消散，楼内的腐影围杀步步紧逼，内有诅咒反噬，外有群鬼环伺。
三人短暂的同行僵局被彻底打破，危机分化，各自面临无解的死局。
程野收敛周身散漫的戾气，煞气凝聚于掌心，目光扫过不断逼近的腐影群，随时准备出手阻拦。
他厌恶这栋楼肮脏的饲鬼交易，厌恶高层的虚伪冷漠，却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被诡物活活吞噬。
陆寻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猩红与麻木。
童年灭门的血色画面在脑海深处隐隐浮现，满地碎肉，断裂骸骨，亲人被撕碎的凄厉惨叫，和眼前成片腐烂的鬼影重叠交织。
这么多年，他靠着冷漠与狠戾苟活，靠着舍弃人性底线勉强存活，以为早已习惯黑暗，可每当诅咒共鸣，被同类诡物围堵之时，深埋心底的恨意与绝望，依旧会疯狂翻涌。
无面腐影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腐烂的黏液滴落在脚边的血洼里，漾开一圈圈浑浊的黑红色涟漪。
它们不再试探，集体压低腐烂的头颅，无形的恶意凝聚成型，准备发动合围式的精神侵蚀与肉体猎杀。
陆寻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
人也好，诡也罢，从全家覆灭的那个雨夜开始，他就只剩一条路可走——
在无尽黑暗里，厮杀到底，拼死活下去。
血水静静流淌，鬼影步步蚕食，人鬼共生的诅咒枷锁牢牢捆缚。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