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回家
无论是全神贯注地绘画的时候，一丝不苟地修改稿件的时候，甚至只是安安静静地发呆出神的时候，都让人觉得很好看。”
夏西洲的耳廓渐渐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被晚霞轻轻染过。
他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佯装专心整理桌上那些散乱的废稿，仿佛没有听见她那些直白的话语。
但肖星眠清楚地看见，在她说完那些话之后，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轻轻走上前，站到他身旁，伸手自然而然地帮他一起整理那些画稿。
两人的手指在纸张间不经意地相触，传来微温的触感。这一次，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躲开。
“夏西洲。”她又唤了一声。
“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你进步了。”她带着笑意说道。
“什么？”他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我是说，以前我夸你的时候，你耳朵一红就会立刻把脸别过去，不敢看我。
现在呢，你耳朵虽然还是红得可爱，却没有再低头回避了。”她耐心地解释道，目光温柔地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夏西洲整理画稿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终于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耳尖的红晕依然明显，但他这次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坦然地看着她。
“观察力挺强。”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是跟你学的。”她笑着回应，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夏西洲静静地望着她，嘴角扬起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些，那或许还算不上一个完全绽放的笑容，但已经非常接近了——
就像初春枝头即将绽开的花苞，含蓄而温暖。
肖星眠心中笃定地认为，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比这世间任何笑容都更加动人，更加温暖，仿佛能融化冬日里所有的寒意。
十二月的北京城，寒意凛冽，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冷得让人只想蜷缩在室内，不愿踏出房门半步。
肖星眠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独自站在建筑系那栋有些年头的教学楼底下，手里稳稳地提着两杯刚买好的、还冒着氤氲热气的奶茶。
她仰起头，目光投向高处——五楼那间熟悉的资料室，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依旧明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下来。给你带了奶茶。”
信息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大约过了三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大楼的玻璃门后。
夏西洲走了出来，他身上套着一件简洁的黑色棉服，一条深色围巾几乎将下巴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当他目光触及站在不远处的肖星眠时，那双眼睛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
“你怎么来了？” 他走近，声音透过围巾传来，有些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路过。” 肖星眠回答得轻描淡写，将其中一杯奶茶递过去，“原味的。知道你不喜欢太甜。”
夏西洲伸手接过，温热的杯身立刻被他微凉的掌心包裹。
他的手指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红，触碰到杯壁的温暖时，指尖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手很冷吗？” 肖星眠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关切地问道。
“还好。” 他习惯性地答道。
“骗人。” 她毫不客气地戳穿，随即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了他那只拿着杯子的手。
他的手指确实冰凉，但那份凉意在两人肌肤相触和奶茶持续散发的热度下，正一点点被驱散。
“你的手比奶茶还暖和。” 他低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那是因为我有先见之明，出门前特意戴了手套。” 肖星眠扬起脸，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夏西洲看着她那副神气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勾勒出一个更深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下，小口啜饮着奶茶，看着校园里的景致在冬日傍晚渐渐模糊。
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吹过，肖星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
“冷了？” 夏西洲侧头问她。
“还好。” 她模仿他刚才的语气。
“骗人。” 他学着她的口吻，眼底有笑意闪过，然后不动声色地朝她那边挪近了一步，用身体为她挡住了风口吹来的大部分寒风。
肖星眠抬起头看他。路灯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分外柔和。
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片极小的、晶莹的雪花——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开始飘雪了。
“下雪了。” 她轻声说，带着发现秘密般的雀跃。
“嗯。” 他应道，也抬头看了看漫天开始飘散的细小雪花。
“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呢。” 她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嗯。” 他又只是应了一声。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肖星眠忍不住嗔怪道，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夏西洲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上，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道：“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
肖星眠这才满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
雪花渐渐变得密集，从最初的零星几点，到后来纷纷扬扬。
它们轻盈地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甚至奶茶杯的塑料盖子上，积起薄薄一层。
校园里开始热闹起来，远处传来兴奋的尖叫和奔跑的脚步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还有人在越来越大的雪中快乐地转着圈。
肖星眠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摊开掌心，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雪花。
冰凉的晶体在她温热的皮肤上迅速消融，化成一滴微小的水珠，带来一丝沁人的凉意。
“夏西洲。” 她忽然唤他的名字。
“嗯。” 他立刻回应，声音就在她耳边。
“你以前……喜欢下雪吗？”
夏西洲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不喜欢。”
“为什么？” 她追问，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掌心那点即将蒸发的水痕上。
“因为冷。” 他的理由简单直接，带着过去某种或许并不愉快的记忆。
“那现在呢？” 肖星眠转过头，望进他的眼睛，“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看向她的手心，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一点湿润的痕迹，在路灯下反射着细微的光芒。
“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还行。”
“为什么变了？” 她不肯罢休，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夏西洲这次没有用语言回答。但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再清晰不过——是因为你。
肖星眠感觉自己的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她慌忙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假装专心致志地欣赏起越下越大的雪景。
“走吧。” 夏西洲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声音平稳，“送你回宿舍。”
“不用那么麻烦——”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送。” 他只回了一个字，语气却不容反驳，转身迈开了步子。
肖星眠只好跟上，小心翼翼地踩在他刚刚在新鲜积雪上留下的脚印里，一步一步，跟随着他的轨迹。
他的脚印比她的大一些，她踩进去，竟觉得格外安稳。
走到肖星眠宿舍楼下时，地面已经覆盖了一层均匀的薄雪，在灯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肖星眠停下脚步，拍了拍肩膀上积攒的雪花，然后抬起头看他。
“我到了。”
“嗯。”
“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雪天路滑。”
“嗯。”
对话似乎该结束了，但两人却谁也没有动，依然面对面站着，任由雪花无声地落在彼此身上。
“夏西洲。” 肖星眠又喊了他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他依旧是那个简短的回应。
“我发现，你今天晚上说了好多好多个‘嗯’。” 她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应了一声，随即自己也愣了一下。
肖星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下一秒，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向前倾身，柔软的嘴唇在他冰凉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触即分的接触，带着雪的清冽气息和他皮肤微凉的触感。
然后，不等他反应，她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迅速转身，“哒哒哒”地跑进了宿舍楼的大门，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直跑到二楼楼梯的拐角处，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扶着墙壁，忍不住从走廊的窗户偷偷往外望去。
夏西洲竟然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静静地望着宿舍楼的入口，身影在纷飞的雪花中显得有些朦胧。
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但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耳朵，在路灯和雪光的映照下，红得十分明显。
那绝不是被寒风吹红的颜色。
肖星眠看着看着，忽然蹲下身，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和围巾里，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因为忍笑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夏西洲发来的消息：“下次提前说一声。”
她心跳漏了一拍，回复道：“说什么？”
“你要亲我。我好有个准备。” 他的回复很快，直白得让她脸更红了。
肖星眠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在空旷的走廊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路过的女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指尖飞快地打字：“这种事怎么能提前说呢？说了就不自然了，就没那种感觉了。”
“那我不准备。” 他回道。
“不准备会怎样？”
“会心跳加速。估计能超过一百四。”
肖星眠仿佛能想象出他一本正经说出这句话的样子，笑意更深：“那你多跳几次。跳着跳着，习惯了就好了。”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再次震动。夏西洲的回复依然简洁，只有一个字：“好。”
肖星眠把手机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透过它感受到另一端那个人的温度和心跳。
她觉得周围寒冷的空气都变得甜蜜起来，整个世界好像都在飘着粉红色、暖洋洋的泡泡。
时间滑到十二月下旬，在某个温暖的午后，肖星眠做出了一个在她看来非常重要、需要勇气的决定——
她要带夏西洲回家吃饭，正式介绍给父母。
“你确定？” 当夏西洲听到这个提议时，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近乎错愕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确定。”
肖星眠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里充满了认真和期待。妈妈做的饭菜特别美味，你之前不是还说我妈妈做的红烧鱼比你做的要好吃吗？”
“我说的是比你哥哥做的好吃，可不是说比我做的好。”
“不管怎么说，都特别好吃就对了。”
夏西洲安静了片刻，轻声问道：“你的父母了解我的情况吗？”
“他们知道。我向他们提起过你。”
“都说了些什么呢？”
“我说你画画特别出色，说你帮我修改过画作，还提到——”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提到你是我的男朋友。”
夏西洲的耳尖微微泛红：“你是什么时候告诉他们的？”
“就在上周。和我妈妈视频聊天的时候。”
“她当时怎么回应？”
“她说——‘什么时候带回家一起吃顿饭？’”
夏西洲注视着肖星眠那双明亮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你是不是不太愿意去呢？”肖星眠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
“不是的。”他低下头，轻声说道，“我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呢？”
“担心你的父母会不喜欢我。”
肖星眠略微怔了一下。这是夏西洲第一次用“怕”这个字来表达内心的不安。
他曾经害怕画得不够好，害怕达不到母亲的期望，害怕不小心推开她。而现在，他害怕她的父母不会接纳他。
“夏西洲。”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你听我说。”
他抬起头，目光专注地看向她。
“我妈妈是个特别温柔善良的人。她会做各种各样美味的菜肴，会热情地为你夹菜，关心你是否觉得冷、是否饿了、是否累了。
我爸爸虽然话不多，但他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倾听。他们不会不喜欢你的。”
夏西洲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而且——”她微笑着补充道，“你是我选择的人。他们信任我，自然也会信任你。”
夏西洲凝视着她，目光停留了很久。最终，他轻声说道：“好。我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