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镜中婚礼
那股强大的排斥力并非温和的推送,而是如同空间本身在剧烈呕吐,要将她这个不该存在的异物狠狠挤压出去。
天旋地转,无数破碎的镜片影像在她眼前飞速掠过,夹杂着沈墨渊那声充满怨恨与虚弱的低吼回声。
苏镜辞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几乎要碎裂成粉末。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硬木地板撞击的钝痛,她重重摔落。
眩晕感持续了几秒,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她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鼻腔里充斥着的不再是镜中世界那冰冷污浊的气息,而是一种陈旧的、带着淡淡霉味和樟木香气的空气。
她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条布满恐怖镜像的回廊,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空间。
这是一座教堂或者说,是一座曾经试图被布置成教堂模样的老旧礼堂。高高的穹顶上,蛛网如同灰色的纱幔垂落,几扇彩绘玻璃大多蒙尘,色彩暗淡,唯有其中一扇破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清冷的月光从那破洞直直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苍白如冰柱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月光中无声飞舞。
礼堂前方,原本应是神坛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没有十字架,没有烛台,只有一片厚重的阴影。
而她自己,正趴在这座废弃礼堂的中央通道上,地面是磨损严重、露出原本木色的老旧地板。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四肢百骸都残留着那种被空间排斥后的虚脱和酸痛。
她撑着胳膊,勉强坐起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月光照亮的前方,那冰柱般的光斑边缘,似乎立着一个人影。
苏镜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定睛看去。
是沈墨渊。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极其怪异而又透着无比庄重的新郎礼服。
那礼服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暗哑的光泽,上面织着繁华的并蒂莲暗纹。
蒂莲……
苏镜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布料!这是母亲年轻时珍藏的一块嫁衣布料,据说是外婆留下的好东西。
母亲偶尔会拿出来摩挲,眼里带着对未来婚礼的憧憬与遗憾。
小时候,苏镜辞曾偷偷用边角料给自己的布娃娃做过一条小裙子,被母亲发现后,并未苛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剩下的布料重新仔细收好,锁进了那个樟木箱底。
如今,这块承载着母亲遗憾与温柔的布料,竟被沈墨渊做成了他的新郎礼服,穿在了这个囚禁她、折磨她的镜灵身上!一种混合着恶心、愤怒和被亵渎感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
镜灵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苏醒,沈墨渊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脖子上的那圈细线缝痕,在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像是一件精美瓷器上无法弥补的裂痕,平添了几分诡异而脆弱的“破碎感”。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透明感,仿佛刚才在镜中回廊的对抗,以及被她窥破部分真相,对他而言也消耗巨大。
但他的眼神,依旧深邃,里面翻涌着苏镜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偏执,有势在必得,或许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类似于紧张的东西。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满戏。
“你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在这空旷的礼堂里产生微弱的回音.
“正好,时辰快到了。”
“什么时辰?”
苏镜辞声音沙哑且无力,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厉害,只能勉强维持坐姿,后背渗出的冷汗将单薄的衣物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我们的婚礼。”
沈墨渊回答得理所当然,他朝她走近两步,月光彻底照亮了他全身。那身并蒂莲暗纹的礼服,剪裁合体,却与他周身萦绕的阴冷气息格格不入,形成一种极度违和的观感。
“婚礼?”
苏镜辞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喉咙干涩得发痛。
“沈墨渊,你疯了?我看过了!我知道是你想害我,是我妈妈为了保护我才把你关进镜子里的!你弄出这些幻象,搞这场荒唐的戏码,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妈妈”和“关进去”的字眼,沈墨渊的眼神瞬间阴鸷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质问,而是微微抬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攫住了苏镜辞!
她惊呼一声,身体被强行从地上拉起,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摆弄一个提线木偶。
她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强大而精准,不容抗拒。
她被那股力量牵引着,转向礼堂的另一侧。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简陋的、挂着陈旧白纱的衣架,白纱上放着一件婚纱。
那是一件同样风格古怪的婚纱,颜色并非纯白,而是某种发黄的旧白色,款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像是手工拙劣的仿制品。
但吸引苏镜辞目光的,是婚纱裙摆上缀满的“装饰”——那是一片片细小的、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利器!
它们被用同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缝在裙摆上,随着无形的微风轻轻晃动,折射着月光,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而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婚纱,正自动朝着她飘了过来!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不!滚开!”
苏镜辞厉声尖叫,身体却动弹不得。
婚纱无视她的抗拒,轻柔却又坚决地笼罩了她。
那冰冷的、带着锈迹和血腥味的布料贴上她的皮肤,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利器擦过她的手臂和小腿,带来细微的刺痛感,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感觉自己像被一条冰冷的、布满鳞片的蛇缠住了。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眨眼间,那件缀满刀片的婚纱就已经妥帖地穿在了她的身上,仿佛量身定做。
沉重的裙摆拖曳在地,那些利器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当”声,如同死神的风铃。
“很适合你。”
沈墨渊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欣赏,这眼神比之前的戏谑更让苏镜辞感到恐惧。
“疯子。”
她牙关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苏镜辞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两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花童,穿着过于宽大的、不合身的旧礼服,小脸苍白,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生气。
苏镜辞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间。
那个小女孩,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本该天真烂漫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黑洞。
她的右边膝盖上,贴着一块小小的、方形的医用胶布——那是她七岁那年爬树摔伤留下的疤,位置、形状,一模一样!
而那个小男孩虽然面容模糊,但整体的轮廓和神态,竟像极了她小时候在漫画里随手画过的、幻想中的弟弟!
这两个花童,根本就是她记忆和创作的具象化!是沈墨渊从她脑海里提取出来,用于完成这场“婚礼”的道具!
两个小花童机械地走到她与沈墨渊面前,手里捧着一个深色的丝绒垫子。
垫子上,没有戒指。
只有一枚被弯曲、打磨成环状的圆圈,边缘极其锋利,闪着和她记忆中受伤时所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冰冷寒光。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湿气氤氲的浴室,浴缸里的水漫过手腕,带着体温的红色丝线在水中缓缓飘散,门外传来母亲焦急的敲门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
“辞辞!开门!你别做傻事!辞辞,别洗太久,会着凉的……”
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喜欢这个设计吗?”
沈墨渊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幻觉中拉回现实,他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色,似乎很满意。
“用终结过去的利刃,来圈定未来的盟约。很完美,不是吗?”
他伸出手,想要去取那枚圆形戒指。
“不”
苏镜辞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她集中起全身残存的所有意志,试图对抗那股束缚她的无形力量,手指微微颤抖着,想要抬起,哪怕只是移动一寸。
动啊!快动啊!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绝不能让这场荒谬而恐怖的婚礼完成!
沈墨渊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戒指。
他的指尖苍白,与那寒光闪闪的利刃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苏镜辞,带着一种最终胜利在望的、偏执的温柔。
“现在,仪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