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陆执归来

利器的寒意，仿佛已经穿透镜面，抵在了苏镜辞真实的脖颈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皮肤即将被割开的锐利痛楚。
镜中的“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执行指令般的机械与决绝。
结束了么？
就这样，在自我镜像的刀锋下，走向终结？连同那些被篡改、被剥离的记忆，连同“苏镜辞”这个存在本身，一起被彻底抹去？
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如同濒死的火星，在绝对的冰冷与绝望中猛地炸开一丝微光！
几乎是在镜中刀片即将划下的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第十三面空镜，那面映出她自戕影像、散发着终结气息的纯黑镜框，镜面突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水潭，剧烈地、混乱地波动起来！
镜中“她”那举刀的动作瞬间被打断，影像扭曲、破碎，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紧接着，两只手——两只截然不同的、属于男性的手，猛地从那剧烈波动的镜面深处伸了出来！
它们冲破镜面的束缚，仿佛穿越了无尽的虚空，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突兀地呈现在苏镜辞的眼前。
一只手，腕骨结实有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在那手腕上，系着一条编织绳手链，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彩，但苏镜辞认得——那是她很多年前，用便宜的彩色丝线，笨拙地编了好几天才做成，偷偷塞进他警服口袋里的。
是陆执！他一直戴着？
另一只手，同样腕骨凸起，却显得更为苍白，缺乏血色，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
这只手腕上，戴着的是一条皱巴巴的、印着模糊字迹的医用腕带——是她当年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时，医院统一发放的那种。
这只手属于……沈墨渊？
两只手，一只带着人间残存的温暖印记，一只带着幽冥与痛苦的烙印，同时伸出，并排悬停在镜面之外，指尖微微朝向她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争夺。
苏镜辞怔住了，即将被虚无吞噬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强行拉回。
选择……？
一个念头无声地砸入她混乱的脑海。
抓住谁的手，命运的轨迹或许就会截然不同。
她看着那两只手，它们靠得如此之近，几乎并排，腕骨都有着相似的轮廓，甚至在她恍惚的视线里，两只手腕相同的位置，似乎都隐约可见一道淡淡的、陈旧的疤痕形状。
母亲温柔而哀伤的话语，如同从遥远的水底浮现：
“系在一起，就分不开了”
她记起，母亲似乎曾将她那条褪色的编织绳和一条白色的医用腕带剪开，又细心地将它们交错着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那时她不懂母亲眼中的复杂情绪，只觉得那混杂的绳结难看。
现在，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更加迷茫。
“苏镜辞！”
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她熟悉的、属于陆执的严肃和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仿佛穿透了层层屏障，直接响在她的耳边，甚至震得她鼓膜微微发痒。
他喊的是她的本名，连名带姓，如同过去无数次，他作为刑侦顾问，在案情分析时点名要她专注，又像是班主任在点卯，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力量。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响起了，缥缈、阴冷，却刻意放柔了语调，带着一种黏稠的、蛊惑人心的意味，直接钻进她的脑海深处：
“辞辞……”是沈墨渊。
他喊的是她的笔名，是网络上那些粉丝带着亲昵的称呼，此刻从他口中唤出，却像毒蛇吐信，带着将她从现实世界彻底剥离、拖入他的领域独占的意图。
两个名字，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和世界，在她耳膜里激烈地碰撞、打架，几乎要撕裂她的意识。
在这名字的漩涡中，她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记忆回响。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日常的唠叨和不易察觉的宠溺，在某个喧闹的电梯口响起：“辞辞，路上小心，补课别迟到……”
那天她急着离开，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当时回头看一眼，会不会记住母亲最后的表情？会不会让此刻关于母亲的记忆，多留住一分真实？
没有如果。
现实的冰冷和镜中的诡谲，同时逼迫着她做出选择。
她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急速游移。
陆执的手，带着褪色的编织绳，象征着一段真实存在过、或许并未完全湮灭的过去和牵绊。
沈墨渊的手，戴着医院的腕带，代表着她痛苦的根源、无法摆脱的梦魇，却也可能是通往某种“真相”或者说“终结”的路径。
哪一条是生路？哪一条通往更深的深渊？或者两者皆是绝路，只是走向不同的终点？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缀满刀片的婚纱随着她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冰冷的撞击声。
她能感觉到，那第十三面镜子的吸力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这两只突兀出现的手暂时干扰，仍在背景中持续拉扯着她的意识。
而周围另外十二面镜子中，那些缺失了关键特征的“她”，也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最终抉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沉重而僵硬的、带着新鲜血痕和凝固血字的右手。
指尖，颤抖着，伸向那两只并排等待的、决定命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