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空白热搜
脖颈间的湿意并未停止，温热的血液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渗入婚纱粗糙的布料，将那惨白的底色染成一幅狰狞的抽象画。
苏镜辞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伴随着这无声的流淌，正一点点从体内抽离。
然而，预想中的虚弱和濒死感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灵魂正在与肉体缓慢剥离的漂浮感。
周围那布满十三面镜子的诡异空间，如同被水浸湿的油画，开始扭曲、溶解。暗银灰色的墙壁和地面泛起涟漪，然后像烟雾般消散。
冰冷均匀的白光被一种灰蒙蒙的、如同现实世界阴雨天的光线所取代。
“砰。”
又是一次坠落实感，但这次轻微得多。
她跌坐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冰冷的、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手臂上，带来真实的凉意。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潮湿的小巷口，身后是斑驳的、贴着各种小广告的墙壁。
身前是车流稀疏的街道，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无人向这个蜷缩在角落、穿着怪异染血婚纱的她投来一瞥。
她……回来了？回到了所谓的“现实”？
苏镜辞艰难地用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那身缀满刀片的婚纱更是拖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之前用血写下的名字早已在混乱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无法辨认的痕迹，与脖颈间仍在缓慢渗出的新鲜血液形成对比。
她踉跄着走到街边一个积着雨水的小水洼前，俯身望去。
水洼倒影模糊，映出一个面色惨白如鬼、长发被雨水濡湿贴在脸颊、穿着破败染血婚纱的女人。最让她心悸的是，倒影中她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轮廓，就像一张尚未绘制面孔的漫画草稿，唯有脖颈上一道细细的、正在渗血的红色缝隙，如同一个加载失败的图片标记，突兀地存在于那片空白之上。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手抚摸自己的脸——触感是真实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在，但为何倒影中没有？
她挣扎着站起身，不顾路人不经意间投来的怪异目光，跌跌撞撞地冲向街角那间熟悉的派出所。
那是陆执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也是她前世无数次被带去问话的地方。
派出所门口灯光明亮，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她几乎是扑到值班窗口前，双手用力拍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值班的一位中年大姐抬起头，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头，带着职业性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位女士，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我……我叫苏镜辞。”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我需要报案，我……”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遭遇，那些关于镜子、鬼契、记忆剥离的事情，在现实的光线下显得如此荒诞。
“苏镜辞？”
值班大姐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然而，刚输入这个名字，电脑屏幕突然卡顿了一下，随即弹出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框。
大姐嘟囔了一句:
“怎么回事”。
重启了查询程序，再次输入。
同样的情况发生了，系统再次卡死。
旁边另一位年轻的警员探头过来：
“王姐，怎么了？”
“邪门了，”
被称作王姐的大姐抱怨道，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耐烦。
“最近怎么老有人来报失踪，名字一输系统就卡死？刚才还有个说找女儿的，也是这情况。”
她的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苏镜辞的耳膜。
苏镜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低头，看向脚下被雨水打湿的地面。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的影子，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然而，那影子是凝固的。
它保持着她刚刚靠墙站立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雨点落在影子所在的区域，却没有引起任何涟漪，仿佛那只是一个印在地上的、褪色的图案，而非真实的光影投射。
它“卡死”在了那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将她淹没。
她存在，却又仿佛被这个世界“注销”了。
名字成为系统bug，面容在倒影中消失，连影子都脱离了物理规则。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派出所，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
冰冷的雨水暂时冲刷着脖颈伤口处火辣辣的刺痛感，却无法浇灭内心的寒意。
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了一家街边的网吧。
用身上仅存的、不知为何还在的零钱开了一台临时机位。
开机，打开浏览器。
她习惯性地首先点开了微博界面。
映入眼帘的，是黑白色的界面。
不是她的设置，而是整个平台都变成了灰白基调，如同某种集体默哀的仪式。
一个空白的词条，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奇怪的符号“□”，赫然挂在热搜榜第一位，后面跟着一个猩红的“爆”字。
她颤抖着鼠标，点进了那个空白词条。
词条内部，没有任何内容。
没有博文，没有图片，没有视频。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
而在那空白页面的背景里，作为水印若隐若现的，是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她自己的微博ID名称！仿佛有无数个“她”，在发出这无声的、空白的呐喊。
更让她通体发寒的是，在那空白页面的最下方，发布者的ID显示，赫然是她自己的微博账号！那个她早已无法登陆，理论上应该随着“查无此人”而被注销的账号！
她猛地看向电脑屏幕的反光。
屏幕如同之前的水洼，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样子——没有脸的空白的头部，以及脖颈上那道汩汩流血的红色缝隙。
“叮——”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系统内部的提示音。
她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热搜词条下，出现了一行小小的、由系统自动生成的说明文字：
“该账号因违反平台规定，已予以注销处理。”
几乎在同一时间，浏览器侧边栏她登录着的其他社交平台，接二连三地弹出了提醒窗口——
【提示：您的XX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通知：您的XX空间因存在异常，现已关闭。】
【警告：检测到非法访问，您的XX社区资格已被清除。】
所有窗口，所有的提示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她在网络世界的所有痕迹，正在被快速、彻底地抹除。
苏镜辞坐在嘈杂的网吧里，感受着脖颈间血液流淌的温热与雨水的冰冷，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宣告她“社会性死亡”的信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由秩序、逻辑和他人认知构成的“现实世界”，对她关上了大门。
她成了一个存在的幽灵，一个被所有系统拒绝的bug。
而将她推向这一步的，不仅仅是沈墨渊，似乎还有某种更庞大、更无形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