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记忆审判
陆执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嗓音,如同闷雷般穿透老宅单薄的木门,一下下敲击在苏镜辞的心上。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照片上母亲忧郁的容颜、沈墨渊保护性的姿态,以及背后那句石破天惊的“是我把你关进去的”,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她原有的认知彻底冰封、撕裂。
母亲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沈墨渊也并非无缘无故的恶灵,而她自己,似乎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被卷入这场纠缠不清的宿命。
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不耐,甚至带上了撞击的闷响。
陆执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苏镜辞!开门!别逼我采取强制措施!”
不能被他抓住!至少现在不能!
这张照片是关键的线索,绝不能被陆执当作“精神失常的臆想产物”
苏镜辞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卧室那扇通向后院的老旧窗户上。
她咬咬牙,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窗户。
后院杂草丛生,很久没有打理过。
她顾不上脚踝隐隐的疼痛和荆棘刮擦小腿的刺痛,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芜的院子,从另一侧坍塌的矮墙缺口钻了出去,融入了城市边缘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她不敢回家,也不敢去任何熟知的场所。
陆执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像一个幽灵,在城市冰冷的钢筋水泥缝隙间游荡,最终用身上仅剩的现金,在一条充斥着廉价旅馆和霓虹灯牌的暗巷里,找到了一家不需要登记身份的小旅馆。
房间狭小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怪气。
墙壁薄得像纸,隔壁的电视声和咳嗽声清晰可闻。
苏镜辞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疲惫和寒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就着窗外霓虹灯牌闪烁的、变幻不定的诡异光芒,再次审视。
母亲的眼神,沈墨渊脖子上的缝痕,那句“关进去”……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却似乎都指向一扇更加沉重、更加黑暗的门。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那台老旧电视机屏幕,突然“滋啦”一声,自动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信号,只有一片雪花状的噪点,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苏镜辞警惕地抬起头,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雪花屏闪烁了几下,忽然稳定下来,呈现出的却不是电视节目,而是一段模糊的、仿佛由无数陈旧胶片拼接而成的影像—— 影像的背景,赫然就是母亲老宅的厨房!
那个她无比熟悉,充满了母亲忙碌身影和饭菜香气的地方。
影像晃动,视角很低,像是一个孩子的身高。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一个大约七八岁、穿着旧花裙子、眼神空洞的小女孩,正一步步走向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水槽前洗菜的母亲。
苏镜辞浑身冰凉,她想移开目光,想关掉电视,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动弹不得!更让她惊恐的是,她的右手,竟然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然后猛地弯曲,做出一个扼掐的动作,对准了前方的空气!
不!停下!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被远程操控的木偶,精准地复刻着屏幕上那个小女孩的动作。
屏幕上,年幼的“苏镜辞”已经走到了母亲身后,伸出了那双稚嫩却带着诡异力量的手,猛地掐向了母亲的脖颈!
“不——!”
苏镜辞终于冲破喉咙的阻滞,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的指尖仿佛真的触碰到了什么——一种温热的、带着皮肤纹理和脉搏跳动的触感!
尽管她面前空无一物! 指甲缝里传来一种微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阻滞感,仿佛嵌进了极其细微的、柔软的碎屑。
紧接着,一股熟悉又遥远的淡淡香气,钻入了她的鼻腔。--是雪花膏的味道。
最便宜的那种,铁皮盒子装着的,香味质朴而浓郁。
母亲一到冬天,手就容易干裂,总会抹上厚厚的一层这种雪花膏。
那香味,陪伴了苏镜辞整个童年,是记忆里属于母亲的、温暖而踏实的气息。
此刻,这股熟悉的雪花膏香味,却混合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越来 越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味,一起涌入她的感官。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粗暴地交织在一起,仿佛有人硬生生地将温暖的冬天按进了血腥的盛夏,构成了一种极度扭曲、令人崩溃的悖逆感。
苏镜辞拼命地眨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试图将眼前这恐怖的幻象挤出去。
她看到屏幕上的“自己”,那双属于孩童的、本该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与她此刻一模一样的惊恐和泪水。
然后,一滴滚烫的泪,从屏幕上那个“苏镜辞”的眼眶滑落,滴在了被掐住脖颈、表情痛苦扭曲的母亲的脸上。
泪水恰好滴在母亲脸颊抹着雪花膏的地方,冲开了那层白色的膏体,露出底下真实的肤色,那画面,竟像极了在茫茫雪地上,突然落下的一滴滚烫的、肮脏的泥水,又像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混杂着愧疚与绝望的雪。
影像在这里戛然而止,电视机屏幕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苏镜辞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
手腕上被陆执捏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向指甲缝——在那里,赫然嵌着几丝极其细微的、与人类皮肤组织相似的、半透明的碎屑!
并且,那股混合着雪花膏和血腥味的诡异气味,依然顽固地萦绕在她的指尖,久久不散! 这不是幻觉!刚才那一切,不仅仅是精神攻击,它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与现实产生交互,甚至……留下“证据”!
沈墨渊!一定是他!
他不仅在吞噬她的记忆,扭曲她的认知,现在更是要将“弑母”的罪名,通过这种超现实的方式,硬生生地烙印在她的灵魂和肉体上!
这就是他所说的“让你变成凶手”吗?!
恐惧和极致的愤怒在她胸中翻涌、碰撞。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
母亲为什么要将沈墨渊关进镜子?沈墨渊为何要如此报复她?她们三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血腥的过往?
她挣扎着爬起来,冲到那面挂在旅馆房间墙壁上、布满污渍的廉价镜子前。
镜面模糊,映出她狼狈不堪、泪痕交错的脸。
她对着镜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低吼:
“沈墨渊!你出来!我知道你在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妈妈为什么要关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镜面毫无反应,只有她扭曲的倒影。
但苏镜辞知道,他一定在。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影中的野兽,欣赏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的全过程。
她猛地转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既然温和的试探和质问无效,那么……更激烈的冲突呢?能否逼他现身?她抓起烟灰缸,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