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镜中影

苏晚的世界始终蒙着一层揉碎的纱，先天性角膜营养不良让她看任何东西都像隔了层雾，唯独指尖抚过古镜时，能精准捕捉到常人忽略的纹路。
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双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薄茧——那是常年与细砂纸、玛瑙刀打交道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在指缝里嵌着点洗不掉的青铜锈色。
暴雨砸在“镜语”小店的青石板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垂在身侧的裤脚，她正低头用软布擦拭放大镜，檐角的灯被雨幕泡得昏黄，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巷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闷响，苏晚眯起眼朝门口望，模糊的光影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撑着黑伞站在雨里，身后跟着的助理抱着个紫檀木盒，脚步踩得积水噼啪响
“苏小姐，陆先生委托修复这面镜。”
助理的声音被雨声搅得发虚，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铜绿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面巴掌大的青铜镜，背面铸着残缺的缠枝莲纹，铜绿下隐约洇出暗红纹路，像极了凝固的血。
苏晚指尖刚触到镜面，一股刺骨的凉意突然顺着指腹爬上来，眼前的雾竟骤然散开——她这辈子从没看得这么清楚过。
镜中映着间逼仄的仓库，男人半跪在地，额角破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砸在染血的白衬衫上。
他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胡茬青黑地冒出一层，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却又藏着丝濒死的绝望。
他左手攥着块镜碎，指节泛白，碎片边缘正对着自己的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刺进去。
“哐当”一声，苏晚惊得后退，手肘撞翻了桌边的铜盏。镜中景象像被戳破的泡影瞬间消散，只留她掌心一道淡红血痕，像条细小的蛇，正随着脉搏微微发烫。
“苏小姐？”助理的声音拉回她的神，她才发现门口的黑伞已经收起，男人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很高，宽肩撑得西装线条利落，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苏晚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沉得像压在古镜上的镇纸。
“三天。”男人开口，声音比雨声更低，带着点烟嗓的沙哑，“修复它，酬劳翻倍。”
他递过个牛皮纸袋，苏晚接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那温度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助理接过她签的单据，低声提醒：“陆先生，还要赶下一个场。”
男人没再看她，转身踏入雨幕。车门关上的刹那，苏晚忽然想起镜中那双眼睛——不是寒，是燃尽一切后的灰烬。
她低头盯着掌心的血痕，又摸了摸那面青铜镜，镜缘还留着男人的温度。
巷口的车尾灯消失在雨雾里，她才听清自己的心跳，像擂鼓般撞着胸腔。
这个叫陆沉渊的男人，是古董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此刻却成了她雾蒙蒙世界里，第一道穿不透的暗，带着血的温度，撞进了她的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