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镜中碎

青铜镜碎裂的脆响还在鎏金酒店的穹顶回荡，苏晚手背的伤口正汩汩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在满地镜碎上，竟与那些暗红纹路一同泛起细碎的红光。
突然，眼仁处的灼痛感猛地褪去，像有层磨砂纸被彻底撕开——她的世界骤然清晰，不再是雾蒙蒙的虚影，而是连水晶灯折射的每道光斑、陆沉渊额角血珠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躺在陆沉渊怀里，他的西装外套早被血浸透，粗糙的布料蹭得她脸颊发疼。
他的下颌绷得像块冷硬的石，胡茬扎得脖颈发痒，可眼底的恐慌却碎得一塌糊涂，红血丝爬满眼白，像被暴雨冲刷过的蛛网。
“晚晚，别睡。”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腹用力按着她的伤口，力道大得让她皱眉，
“救护车马上就到，再撑会儿。”
晚晚。 苏晚的心脏像被镜碎扎了下，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口，血珠沾在指腹，温热得烫人。
“陆沉渊，”她的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玻璃，“你看清楚，我是谁。”
陆沉渊的动作猛地顿住，低头时，视线与她撞个正着。
苏晚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原本按在伤口上的手瞬间松了力道，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
“你的眼睛……”他的指尖悬在她眼睑前半寸，不敢落下，
“怎么突然……”
“大概是镜碎了，反噬的力量暂时退了。”
苏晚笑了笑，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可惜，只是暂时的。”
她转动眼珠，看向满地反光的镜碎——那些碎片正发出淡淡的红光，将陆老爷子塞银针给黑衣人的画面，一寸寸投在宴会厅的白墙上。
宾客的惊呼、闪光灯的刺响、林小姐惨白的脸，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世界里，只剩怀中人眼底的慌乱与无措。
“陆氏完了。”
苏晚的指尖划过他衬衫上的血渍，那是刚才为救她打架蹭上的，“你不用再娶林小姐了。”
陆沉渊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将她抱得更紧，勒得她肋骨发疼：
“我从来没想过要娶她，从来没有。”
他的呼吸喷在她颈窝，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颤意，“苏晚，对不起，之前让你受委屈了。”
苏晚的视线突然开始发虚，水晶灯的光斑渐渐叠成一团。
她知道，短暂的光明要结束了。
她攥紧陆沉渊的衣领，将他的脸拉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那你告诉我，刚才喊我‘晚晚’，是习惯，还是……”
“是我浑蛋！”陆沉渊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到你流血，脑子一乱就……”他的指尖用力擦了擦眼睛，却越擦越湿，
“苏晚，你别误会，在我心里，你和晚晚从来都不一样。她是我妹妹，你是……”
他顿住了，喉结动了半天，却没说出后面的话。
苏晚的视线彻底模糊了，世界又变回了熟悉的暗。
但她不慌，因为她已经把陆沉渊的样子刻在了心里——额角的疤、泛红的眼尾、紧抿的唇，还有他眼底那片只为她亮起来的光。
她抬手，精准地摸到他的下颌，指尖蹭过他的胡茬：“没关系，我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知道，这镜的反噬，没消失，只是转移到我身上了。”
陆沉渊的身体猛地一震，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你说什么？什么转移？”
苏晚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从手臂传到胸腔，连带着心跳都乱了节奏。
“我和陆晚体质相似，都能感知镜的力量。”
她的指尖划过他腕间的旧疤，那是陆晚死前留下的
“她当年替你挡了银针，也替你扛了大部分反噬。现在镜碎了，剩下的，自然就轮到我了。”
“不会的！”
陆沉渊突然起身，打横抱着她就往门外跑，皮鞋踩在镜碎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你！”
苏晚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突然觉得很安心。
她抬手，轻轻按住他疯狂跳动的心脏：“陆沉渊，别费力气了。”
“我不！”陆沉渊的声音带着决绝，
“晚晚已经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苏晚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刮过，还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她笑了，眼泪顺着下颌线滑进他的衬衫里，凉得像冰。
“陆沉渊，你看，我又看不见了。”
她轻声说，“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你的样子记清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以后你当我的眼睛，我当你的影子，好不好？”
陆沉渊的脚步猛地停住，抱着她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苏晚能感觉到他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当你的眼睛，一辈子都当。你当我的影子，永远都别离开。”
苏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就算生命要走到尽头，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她没告诉陆沉渊，镜碎时她看到的最后一幕——那些红光不仅转移了反噬，还在她的心脏周围，缠上了和陆晚一模一样的血色纹路。
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怀中人此刻的承诺，是她黑暗世界里最暖的光，也是最疼的劫。
“陆沉渊，”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碰古镜了。”
“好，我们不碰。”
“我想做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陪你，我们一起。”
“那你可千万别再认错人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陆沉渊的声音带着郑重的承诺，却没发现怀中人的呼吸，已经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