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崩塌与重组
审讯室的白墙刺得眼睛发酸。
沈渡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对面墙上挂着一台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歪了,光线直射他的脸。他的手被铐在椅子上,金属边缘磨得手腕发红。
两个警察轮流进来问话。上午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语气平和,反复问同一个问题:M-10设备从哪里来的?沈渡每次都说“我不知道”。不是撒谎,M-10是林若的,他确实不知道她从哪里搞到的部件。
下午换了一个年轻警察,态度硬了很多,拍了一次桌子,提高了两次音量。沈渡没有反应。他见过太多焦虑的委托人,知道情绪波动只会让局面更糟。
“你的同伙呢?”年轻警察问,“那个叫夏眠的女人在哪?”
“不知道。”
“她的电话打不通,公寓也没人。你们之前在一起,现在她失踪了。你知道她在哪吗?”
“不知道。”
年轻警察盯着他看了十秒钟,站起来出去了。
沈渡一个人留在审讯室里。手腕疼,后背疼,太阳穴也疼。M-10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大脑深处的胀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零”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只看到了前半句——“老周报了警,他要用合法手段——”后半句没有看到。手机被拿走了,他无法联系任何人。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夏眠不在公寓。警察说她的电话打不通,公寓没人。她走了。带着证据。
她在警察到达之前就离开了。“零”通知的。
沈渡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他不知道夏眠去了哪里,但他知道她不会丢下证据不管。五年前她等了他五年。这次轮到他等她。
晚上八点,沈渡被转移到拘留室。
拘留室比审讯室更小,大概六平米,一张铁架床,一个马桶,没有窗户。灯是一根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苍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他坐在床沿上,背靠墙壁,把六个小时以来第一次出现的空白时间用来整理思路。
老周报警的时机不是随机的。他在沈渡拿到证据包之后、离开镜城之前报了警。这说明老周一直在监控他的行动,知道他在灯塔,知道他在用M-10,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到公寓。那个报警电话是在沈渡离开夏眠公寓、回到自己公寓的那段时间打的。老周算准了时间,让警察在沈渡拿到证据后、转移证据前抓到他。
但老周算错了一件事:证据不在沈渡身上。在夏眠身上。
沈渡想到夏眠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加密硬盘,没有车,没有武器,没有支援,在这个她只住了两个月的城市里穿行。她要去哪里?她认识谁?她能信任谁?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想了也没用。
拘留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狱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渡,有人保释你。”
沈渡愣了一下。
他被带出拘留室,穿过走廊,来到接待大厅。玻璃墙对面站着一个女人,短发,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没见过她。
“沈渡先生,我是唐律师。林雅女士委托我来保释你。”
“林雅?”
“记者。你寄过材料给她。”唐律师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她已经把你的事情发给了三家媒体。现在外面在传这件事,警方承受的压力很大。你的保释申请批了。”
沈渡被带出去的时候,镜城的夜风迎面扑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冷空气,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唐律师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新不旧,不引人注意。沈渡上了车,发现后座还坐着一个人。
林雅。
她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半成品的文章。
“沈医生,这是你第一次坐警车以外的人的车。”林雅的语气没有任何寒暄的成分,“长话短说。你被捕的消息我半小时前就发了。标题是‘镜城首席记忆修剪师被捕,疑与地下黑市有关’。暂时没有提老周的名字,但给了足够的线索让人去猜。现在这条新闻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五十万。”
“为什么保释我?”沈渡问。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信源。你死了或者关在里面,我的报道就废了。”
“你的报道需要证据。证据在夏眠手里。”
“我知道。她联系我了。”
沈渡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她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你被捕后一个小时。她用一个临时号码给我打了电话,说她要去省城,带着你那个什么哈希值和加密硬盘。她说她会直接去找省检察院。但她需要时间,至少两天。她让我想办法把你弄出来,因为老周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你。”
沈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夏眠还安全,还在移动,还在计划。这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她现在在哪?”他问。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她说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车开到了沈渡的公寓楼下。唐律师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沈医生,”林雅说,“你公寓可能被监控了。建议你不要住在这里。”
“我知道。我拿几样东西就走。”
沈渡上楼,用了不到三分钟。他拿了护照、一些现金和一件换洗衣服。他没有开灯,全程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
他下楼的时候,林雅的车还在。
“上车。”林雅说,“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地方。”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前。林雅说这是她一个朋友的空房子,暂时没人住,很安全。她把钥匙递给沈渡。
“三楼,左手边。冰箱里有吃的。不要随便出门。等我消息。”
沈渡接过钥匙。“林雅,你为什么做这件事?”
林雅看着他,在路灯的光线下,她的表情变得不那么职业了。
“我妹妹两年前在一家私人医院做了记忆修剪。一级淡化,医生说只是让她忘掉一件不愉快的小事。结果手术后她的性格完全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医院是黑市的下线。他们不是做淡化,是提取。他们提取了我妹妹的记忆,卖给了别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变,但眼睛亮了一点。
“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妹妹。”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上了三楼,打开门,走进那间陌生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处落了一层薄灰。他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有面包和矿泉水。他吃了两片面包,喝了半瓶水,然后坐在沙发上。
手机是唐律师新给他的,号码换了,旧手机还在警方手里。通讯录里只存了三个号码:唐律师、林雅、夏眠的旧号码。
他试着拨夏眠的旧号码。关机。
他给“零”发了消息:夏眠在哪?
“零”的回复等了五分钟才来:她在去省城的路上。选择了最慢但最不容易被追踪的方式——长途汽车,中途换了三次车。目前安全。
沈渡松了一口气。
他又发了一条:老周那边有什么动静?
“零”:老周的人在省城各交通枢纽布置了观察点,但没有直接拦截。他不想在省城留下把柄。他现在的主要策略是通过媒体和法律手段把水搅浑。今天下午他接受了一家媒体的采访,否认一切,说你是因为被解除了执业资格而怀恨在心。
沈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
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有睡了。身体像灌了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大脑拒绝休息,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不停地转,转出来的东西都是同一个画面——夏眠一个人坐在长途汽车上,窗外是黑暗的公路,手里的背包里装着两个加密硬盘。
他闭上眼睛。
画面变了。不是夏眠,是他在M-10里看到的那个碎片。白色的房间,桌子,录音机,穿西装的女人。
“你想对未来的自己说什么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渡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
不是听清了那句话。是想起了那句话的内容。不是因为记忆恢复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理解了那个场景里他嘴唇的动作。在M-10里他试图用读唇的方式理解林若的问题,但失败了。现在他试图用同样的方式理解自己说的话。
他看到了。
那句话是:“别让他赢。”
不是“别让老周赢”。是“别让他赢”。“他”是谁?五年前的他为什么要用“他”而不是“老周”?
除非“他”不是老周。
沈渡坐直了身体,心脏跳得很快。他拿起手机,给“零”发了一条消息:五年前的那份协议,除了我和老周,还有谁在场?
“零”的回复很快:协议签署时有三个人在场。你、老周、林若。
林若。
沈渡盯着这个名字。林若是见证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拨了林雅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我需要找到林若。”沈渡说,“她在枫林镇失踪了,但应该没有走远。她可能还在镜城范围内。”
“找到她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问她一件事。关于五年前那份协议的事。那件事可能改变一切。”
林雅沉默了几秒。“我试试。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林若说什么,你都要告诉我。我不会抢发新闻,但我要知道真相。”
“成交。”
沈渡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窗外的老城区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扫过,然后消失。
他不知道夏眠现在在哪辆车上,不知道林若藏在哪个角落,不知道老周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五年前的自己留下了一句话。
“别让他赢。”
不是“别让老周赢”。这句话里的“他”是谁,也许就是整件事最后的答案。
沈渡站在窗前,一直站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