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断裂的二十四小时
沈渡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早上七点,他伸手关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坐起来。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身体自动执行。
但今天,当他坐在床边准备穿拖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今天是四月十七日,周三。
他记得四月十五日做了什么。周一上午,他处理了一个被职场霸凌的委托人,下午写了三份报告,晚上去超市买了牛奶和面包。
他记得四月十六日吗?
不记得。
他记得四月十六日早上醒来,然后呢?然后就是四月十七日早上了。中间那二十四个小时,像被人从笔记本上撕掉了一页,前后都连着,唯独那一页不存在。
沈渡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没有恐慌。作为一个研究记忆的人,他知道记忆断层感是什么——那是二级修剪最常见的副作用,被删除的记忆会留下一个空洞,患者知道那里少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问题是,他从来没有被修剪过。
至少他不记得自己有过。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十秒钟。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没有黑眼圈,没有外伤,瞳孔大小对称,面部肌肉没有异常。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昨天那个叫夏眠的委托人让他的大脑超负荷运转。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度过了普通的一天,而普通的一天不值得被记住。
他换好衣服,出门,开车去工作室。
路上一切正常。红灯、变道、找停车位,程序性记忆完好无损。
到了工作室,林芝已经到了,正在泡咖啡。
“沈医生早。昨天的委托记录我整理好了,放在你桌上。”
“昨天?”沈渡的语气很平常,“我昨天有委托吗?”
林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不是在开玩笑。
“没有。昨天没有委托人。你下午三点就离开了,说是要回家休息。”
沈渡走进办公室,看到了桌上的记录。林芝的笔迹,写着四月十六日的工作安排:上午无预约,下午无预约,沈医生于十五时离开。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四月十六日,下午三点离开。
那他去了哪里?
他拿起手机,查看了通话记录。四月十六日没有任何通话,没有短信,没有社交媒体更新。
他查看了运动手环的数据。手环显示他四月十六日走了八千三百步,按照这个步数,他至少走了六公里。但手环没有记录具体路线——他忘记充电了,GPS功能在低电量模式下自动关闭。
他查看了家里的智能门锁记录。四月十六日十五点四十三分,大门被打开过一次。
所以他的确回家了。
然后呢?
沈渡闭上眼睛,试图强行回忆。他用的是专业的记忆回溯方法——放松面部肌肉,降低呼吸频率,让大脑进入阿尔法波状态,然后不加评判地观察脑海中浮现的任何画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白,像一台没有信号的电视。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最下层拿出一个黑色的小设备。那是他自己改装过的一个简易脑电波记录仪,不在执业许可范围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把电极贴在太阳穴上,启动了自检程序。
三分钟后,屏幕上显示出一串数据。他的海马体活动模式整体正常,但在一个特定区域,信号出现了异常的平滑。正常的记忆存储应该是密集的、不规则的信号点阵,而那个区域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料,所有的褶皱都被压平了。
那是一次记忆修剪留下的痕迹。
而且是一次高水平的修剪。执行者不仅删除了目标记忆,还对周围的神经网络做了平滑处理,使得普通扫描几乎无法发现异常。
只有这种深度自检才能看到残留的痕迹。
沈渡关掉了设备,把它放回抽屉,锁好。
他的手很稳。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记忆修剪师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手抖,因为手套的传感器会放大每一次微小的颤动。
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谁对他做了修剪?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了“老周”这个名字上。然后他划了过去,拨了另一个号码。
“镜城医疗中心,影像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我是沈渡,帮我转陈医生。”
等了大约半分钟,陈远山的声音响起来:“沈渡?你找我看脑子?”
陈远山是影像科的主任,沈渡的大学同学,也是少数几个知道他从不做记忆修剪的人之一。陈远山曾经开玩笑说,整个镜城医疗中心,只有沈渡一个人的大脑是完全原装的。
“远山,我要做一次全脑高分辨率扫描。”沈渡说,“今天,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发现什么了?”
“不确定。所以才要扫。”
“下午两点,我排个空档给你。不用走系统,我亲自操作。”
“谢了。”
沈渡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林芝敲门进来,端着一杯咖啡。
“沈医生,今天的委托人资料发到你邮箱了。十点一位,两点一位。”
“十点的帮我改到下周。两点的那位也改期。”
林芝没有问原因,点了点头出去了。
沈渡打开电脑,调出了夏眠的档案。他重新看了一遍她的预约信息和扫描数据,然后把画面定格在那块橙色区域上。
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逐渐成形,但他不愿意承认这个想法,因为它太巧合了,巧合到不可能是真的。
夏眠的大脑里有不属于她的记忆。
他的大脑里有不该丢失的记忆。
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二十四个小时——而那个二十四个小时,他不记得了。
下午两点,沈渡准时出现在影像科。
陈远山已经在操作间等他了。白色大褂,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在啃。
“吃了吗?”陈远山问。
“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躺上去吧。”
沈渡躺进了核磁共振仪。陈远山在操作台后启动设备,仪器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三十分钟后,扫描结束。
陈远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从仪器上坐起来,走到操作台前。
“给我看结果。”
陈远山没有马上说话。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组图像。
“你的海马体左侧,CA1区,这里,”他用鼠标圈出一个区域,“有一片微小的瘢痕组织。大小大概两毫米乘三毫米。这不是病变,是外力干预后留下的。”
“记忆修剪。”
“对。而且不是最近做的。这片瘢痕的愈合程度看,至少是几年前的事了。但有趣的是,它周围有一圈新鲜的活动信号,像是最近被重新激活过。”
沈渡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大脑图像。那片瘢痕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栋老房子墙上被修补过的裂缝。
“还有一件事。”陈远山调出了另一组数据,“你的海马体整体体积比去年体检时缩小了约百分之一。这个幅度在正常范围内,但考虑到你没有衰老性疾病,这个变化率稍微有点快。”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能在过去一年内接受过不止一次记忆干预。每次修剪都会对周围组织产生微弱的压迫效应,累积起来就会导致体积变化。”陈远山转过身,看着沈渡,“你确定你从来没有做过记忆修剪?”
“我不记得做过。”沈渡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陈远山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歧义。
“需要我帮你做深度追溯吗?”陈远山问,“有一种新的算法可以反向推演瘢痕的形成时间,误差不超过三个月。”
“做。”
陈远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分钟。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时间线。
“三次。”陈远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的大脑被修剪过三次。最早的一次大约在五年前,第二次是三年前,第三次是——两个月前。”
沈渡没有说话。
五年前。三年前。两个月前。
五年前他刚刚拿到执业资格,三年前他成为首席修剪师,两个月前——两个月前他没有任何特别的事件发生。至少他不记得。
“能看出被删除了什么类型的记忆吗?”沈渡问。
“不能。瘢痕只能证明删除发生过,不能证明被删了什么。这是记忆修剪的基本原理,你最清楚。”
沈渡当然清楚。他只是需要听到别人说出来。
他谢过陈远山,走出影像科,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有几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渡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显示为“未知”。
他点开信息。
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渡,你五年前给自己留了一把钥匙。去找。”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镜城海崖,废弃灯塔。
沈渡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一个穿深绿色风衣的女人走了出来。
夏眠。
她看到他,也停住了脚步。两个人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站在走廊的两端。
“沈医生。”她说,“我预约了今天下午的记忆提取。你的助手说取消了。”
“是的。取消的。”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因为你大脑里的那些记忆,可能不是别人的。是我的。”
夏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嗡鸣声。几个路过的病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对视的方式不太正常。
沈渡先开口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夏眠重复了一遍,“不是猜的,不是感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