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梦昆仑
梦是从那夜开始的,沈渡微从前很少做梦。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梦。那些夜晚像一扇紧闭的门,他在门的这一边睡去,在门的同一边醒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但这晚不同,他刚合上眼,门就开了。
他站在一片雪原上,不是那种温柔的、落在屋檐上等人清扫的雪,是昆仑的雪,厚重,沉默,从天地初开时就开始下,从没有停过。雪原向四面八方延伸到视线尽头,没有树木,没有屋舍,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只有雪,白的,刺目的,白到天和地失去了界限,白到他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没有鞋,踩在雪里,却没有陷进去。他甚至感觉不到冷。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不是他现在的手。更大,更白,骨节更分明,指节上有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河流在大地上的分支,那些纹路在雪光下微微发光,不是被照亮,是自己发着光。
他不觉得奇怪,梦里的一切都不奇怪,他只是站在雪原上,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风从东边来,没有声音,昆仑的风是没有声音的,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叶让风吹响,没有屋檐让风穿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风或回应风。风只是经过,带着雪的碎屑,从他身边掠过,消失在西边的虚无里。
他开始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但腿自己在动。雪在他的脚下没有留下脚印,像是他根本没有踩上去,又像是雪在躲他。他走了很久,久到雪原的白色开始在他眼睛里变成灰色、蓝色、紫色,不是雪变了,是他的眼睛累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殿,殿在雪原的尽头,在他以为是地平线的地方。它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他只能看见一部分,殿前的石阶,石阶两侧的石柱,石柱之间敞开的门。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石阶上有雪,但被扫过了,扫成一堆一堆的,堆在两侧。扫帚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像梳子梳过。
他站在殿前,石阶在他脚下,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通向那扇黑暗的门,他没有上去。不是不想,是脚不让他上,他被挡在某个看不见的界线外面,像一个不被允许进入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白鹤。
白鹤从殿门里走出来。
不,不是走,是出现。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先是一只脚,白色的,细长的,然后是身体,然后是翅膀,然后是头。它像一幅画被慢慢从黑暗里抽出来,一寸一寸地变得完整。它站在殿门口,站在被扫干净的石阶上,看着他。
他认识这只白鹤。
不是梦里认识,是更早的、更深的、刻在骨头里的认识,他叫不出它的名字,但他知道它等了他很久。
他张开嘴,想说一句话,那句话就在喉咙里,马上就要出来了,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他知道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话,重要到他用了一万年才准备好,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醒了。
黑暗,阁楼的天花板。气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窄窄的一道,落在木地板上,落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一动不动。他的后背是湿的,冷汗,从脊椎两侧渗出来,把里衣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凉的。
他喘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颤,像一个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人,终于探出了头。
那座殿,那片雪原,那只白鹤。那句话。那句话就在喉咙里,他差一点就说了出来。但他醒了,就像有人在他即将开口的那一刻,伸手掐断了那根线。
他闭上眼,想回去,想把那句话说完。但他回不去了。梦的门已经关上了,他站在门的外面,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躺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上,久到冷汗干了,里衣凉透了又被他自己的体温捂暖,他没有再睡着。他睁着眼,看着气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蓝,从蓝变成淡青色。
楼下传来翻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不是一页一页地翻,是在找什么东西,翻几页,停一下,再翻几页。偶尔有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轻微的书脊磕碰声。
温时雨已经起了,或者是她一夜没睡,他分不清。
那个声音从地板缝隙里传上来,穿过木板和横梁,落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从那个还没醒透的、被昆仑的雪冻住了的梦境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他听着那个声音,呼吸慢慢变深了,心跳慢慢慢下来了,手指能动了,脚趾能动了,身体重新属于他了。
他没有下楼,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是苍白的,也许是恍惚的,也许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被雪映花了眼睛。他不确定她看见他这副样子会说会问什么,而她一旦问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大的殿前?说有一只白鹤从门里走出来?说我想对它说一句话,但还没说就醒了?
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又怎么能说给别人听。
翻书声没有停。
沈渡微侧过身,面朝地板。木板之间有细小的缝隙,从缝隙里可以看见楼下透上来的灯光,暖黄色的,暗暗的,带着灯芯燃烧时微微的跳动。那光很弱,但在这个还没有大亮的清晨,它是他视线里唯一温暖的东西。
他盯着那道光,想起了梦里的那座殿。殿门里面也是黑的,但那黑不是光线的黑,是另一种,空的,没有尽头的,像所有的光都被吞掉了。而此刻他从地板缝隙里看见的这束光,是从一盏普通的油灯里发出来的,灯芯在烧,灯油在减少,它是有尽头的。有尽头的温暖,和没有尽头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想。
又躺了许久,天终于全亮了。
他听见楼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温时雨从桌案前站起来,走到厨房去了。水声,陶壶的声音,灶膛里柴火被点燃时噼啪的轻爆。然后是她上楼的脚步声。
他在那脚步声到达门口之前闭上了眼睛。
门开了,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他的床头,他闻到了粥的气味,还有茶香。她在床边站了一息,伸手掖了掖他肩头的被子,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了。
沈渡微睁开眼。
床头放着一碗粥,一碗茶。粥还是热的,茶也是。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用筷子挑开了,露出底下还冒着热气的米粒。
他坐起来,端过那碗粥,慢慢地喝,粥是甜的,里面放了红枣,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嚼。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每一口都从喉咙暖到胃里,喝完粥,他又喝了那碗茶,茶不浓,是老茶梗泡的,带着一种粗粝的、踏实的苦味。
他把空碗放回床头,靠着床板坐了一会儿,梦里的画面又涌上来了。不是他想回忆,是那些画面自己不愿意走。雪原,石阶,白鹤,还有那个他没有说出口的句子。他反复回想那个句子的轮廓,它在他喉咙里的时候,是有形状的,不是字,是一种感觉,一种他醒着的时候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让胸口发胀的东西。
他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确定那是对那只白鹤说的。而那只白鹤看他的眼神,他见过,在书铺里,在温时雨递茶给他的时候,在他从巷口把她等回来的时候,在她低头补书、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的时候,那个眼神,他见过,他穿好衣裳,下了楼。
温时雨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补了很多天的旧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没睡好?”她问。
“做了个梦。”
她没有问什么梦,只是把桌案上那盏茶往他那边推了推,“喝口茶。”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端在手里,让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凉意从手心传上来,和梦里昆仑的雪不一样,昆仑的雪没有温度,不冷也不暖,只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空白。而这杯凉茶是有温度的,凉的,本身就是一种温度。
他握着茶杯,听着她翻书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把梦里那些画面压了下去,没有消失,它们还在,在意识的底层蛰伏着,像那些金色碎屑曾经蛰伏在他的伤口里,但此刻,在这个有炉火、有旧书、有翻书声的早晨,它们安静了。
温时雨补完一页书,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今天太阳好,把南面那排书搬出来吧。”
“好。”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向书架,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布条下面,那缕丝线安静得像是从来不存在,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那个梦不会只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