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夜的等待

连日的阴雨像化不开的墨，将南方大学的校园浸在一片潮湿的氤氲里。
天空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雨丝细得像针尖，密密麻麻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连空气里都飘着挥之不去的湿意，黏在皮肤上，带着几分微凉的滞重。
陆妤坐在自习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文学概论》翻在第73页，油墨印的字句密密麻麻，却像隔了一层模糊的水汽，一个字也钻不进她的脑子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银色钢笔，笔身被体温焐得温热，指尖却微微发僵。
视线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次飘向窗外——
雨滴斜斜打在玻璃上，先是凝成细小的水珠，慢慢聚成水流，顺着窗棂蜿蜒滑落，划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像谁无声的泪痕。
自习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持续的雨声，还有……突然响起的手机震动声。
那震动来得猝不及防，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陆妤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差点将手里的钢笔甩出去。
她慌忙按住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季骁”两个字带着熟悉的暖意，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闪烁。
是季骁的来电。
陆妤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像被施了定身咒，迟迟落不下去。
指尖隔着薄薄的手机壳，都能感受到屏幕传来的微弱震动，那震动顺着神经蔓延，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擂鼓似的敲着胸腔。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书架上，季骁就站在不远处的书架旁，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衫，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
他转头看向她时，眼睛弯成了月牙，盛满了细碎的阳光，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两杯奶茶，声音清亮又温柔：
“陆妤，要不要喝奶茶？三分糖，加珍珠，我记得你喜欢。”
那一刻的阳光，那一刻的笑容，还有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暖意。
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可涟漪散去后，剩下的却是密密麻麻的惶恐——
她怕这份温暖太炽热，会灼伤她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心；她怕这份在意太沉重，会打破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期待与害怕像两只小手，在她心里拉扯着，让她进退两难。
铃声响了足足十几秒，最终还是慢慢停了下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陆妤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失落，心口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还没等她缓过神，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消息。
还是季骁。
他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你在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黑色的字屏幕上静静躺着，却像有千斤重，压得陆妤喘不过气。
她的手指放在输入框上，指尖微微颤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先是打了“在呢，怎么了”，觉得太随意；
又改成“我在自习室，有什么事吗”，又觉得太疏离；
最后，她咬了咬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只敲出五个字：“在写作业，晚点聊。”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陆妤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指尖冰凉，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才缓缓低下头，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而此刻的楼下，季骁正站在淅淅沥沥的雨里。
他没打伞，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深黑色的外套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垂下来，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他的脸颊上、下颌线上，再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靠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昏黄的光晕从头顶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孤单又落寞。
手里的手机被他攥得发热，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一次次点开与陆妤的聊天界面，看着那句“在写作业，晚点聊”，心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他知道陆妤可能真的在忙，可心里的牵挂却忍不住泛滥。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发了第一条消息：“你写完作业了吗？不用急，我等你。”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雨越下越大，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生疼。
他又发了第二条：“外面下雨了，风有点大，你写完作业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伞，别淋着了。”
依旧没有回复。
路灯的光晕里，雨丝看得格外清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出了三个字，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按下发送键：
“我想你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像握着最后一丝希望，仰头望着陆妤的方向。
他就那样站着，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外套早已湿透，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始终没有等到他期待的回复。
那些发出去的消息，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回音。
路过的学生打着伞，匆匆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他却全都不在意。
此刻的他，像一只被主人遗忘在雨里的小狗，眼里满是失落和委屈，只剩下满心的牵挂和无法言说的苦涩。
第二天一早，陆妤刚走出宿舍楼，就被等在门口的苏晴一把拉住。
苏晴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无奈，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陆妤，你昨天到底在干嘛？季骁昨天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淋了一晚上的雨，冻得嘴唇都紫了。他问我，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你讨厌他了。”
“什么？”
陆妤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怔怔地看着苏晴，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慌乱，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她却感觉不到——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比掌心的疼痛更甚。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季骁的样子：
他笑着递奶茶的样子，他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他轻声说“陆妤，你很好，不用觉得自卑”的样子，还有……
他可能在雨里瑟瑟发抖，满眼失落的样子。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情绪，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愧疚，此刻全都汹涌而来，冲得她喘不过气。眼眶瞬间就热了，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咬着下唇，才勉强不让眼泪掉下来。
声音哽咽着，几乎细不可闻：“我没有讨厌他……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的喜欢；她怕过去的阴影太沉重，会拖累他；她更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终究会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破。
苏晴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
“陆妤，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可季骁是个很好的男生。他喜欢你，是那种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的喜欢，他不会伤害你。”
“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别让自己后悔。”
陆妤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没有说话。
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微凉。
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自己昨天的逃避，一定让季骁伤透了心。
那天晚上，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依旧是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陆妤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给季骁发了一条微信：
“对不起，昨天晚上我没有回你电话，也没有及时回复你的消息，让你淋了雨，让你担心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后，她紧紧盯着手机，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没想到，季骁的回复来得格外快，几乎是秒回。
他没有说别的，只发了一个咧嘴笑的笑脸表情，简单，却带着满满的暖意。
陆妤看着那个笑脸，仿佛能想象到他看到消息时的样子：
他可能正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点着屏幕，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眼里又重新盛满了细碎的阳光。
她抱着手机，将脸贴在微凉的屏幕上，心里的愧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悸动。
她望着窗外的雨夜，雨丝依旧细密，却不再让人觉得压抑。
心里有个声音悄悄响起，越来越清晰——下次再见到季骁，她一定要勇敢一点，不要再逃避，不要再让他独自等待。
她要告诉他，她其实也很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