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的邂逅

梅雨季的江城，像是被泡在了浓得化不开的水汽里。
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半个月，青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潮湿的阴郁中。梧桐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积水顺着石缝蜿蜒流淌，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冷气息，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舒坦。
江寂撑着一把纯黑的长柄伞，缓步走在巷子里。
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面料上乘，却被这连绵的阴雨沾染上了几分湿意。墨色的发丝微垂，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唇色偏淡，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与这阴湿的天气融为一体，像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自带一股沉郁的疏离感。
他刚从私人画廊的晚宴上离开，推掉了所有应酬，只想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顶层公寓，隔绝掉外界所有的喧嚣。对于江寂而言，热闹是别人的，他只适合待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像一株不见光的植物，安静地生长，也安静地枯萎。
巷子里行人稀少，只有雨水敲打伞面的淅沥声，单调又沉闷。
就在他走到巷口拐角处时，一道轻快的身影突然从对面冲了过来，带着一阵风，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砰——”
一声轻响，江寂的脚步顿住，伞沿微微倾斜，几滴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脖颈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怀里的人撞得不算轻，却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雨水的湿气，意外地并不难闻。
舒愿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抱着的花束瞬间散落一地，粉色的玫瑰、白色的桔梗，还有几支娇嫩的小雏菊，全都滚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被雨水打湿了花瓣，狼狈地蜷缩着。她手里端着的热咖啡也没拿稳，大半杯都泼在了身前男人昂贵的西装上，深灰色的面料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顺着布料往下滴落。
“啊！对不起对不起！”
舒愿连忙站稳身子，连连道歉，声音清脆得像雨后的风铃，带着几分慌乱的甜软。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男人的眼神很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是结了冰的深潭，望不见底，让她下意识地心头一紧。他的脸色苍白，透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阴翳，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五官生得极好，却因为那股阴郁的气质，显得格外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舒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闯祸了。
她是巷口“愿暖花坊”的花艺师，今天店里接到一个加急订单，要给附近的咖啡馆送一束定制花束，眼看时间快到了，她抱着花就往外跑，没注意看路，这才撞上了人。
看着男人西装上那片刺眼的咖啡渍，还有地上散落的鲜花，舒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从包里掏出纸巾，递到男人面前，语气满是愧疚：“先生，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帮您擦干净好不好？这些花我赔给您，还有您的衣服，我也会赔偿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细碎的星光，哪怕是在这样阴沉的雨天，也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圆圆的杏眼，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此刻因为慌乱，眉头微微蹙着，却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温暖。
江寂垂眸看着她。
女孩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连衣裙，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像是一束突然炸开的阳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鼻尖微微泛红，手里攥着纸巾，一脸诚恳又紧张的模样，与他周身的阴湿格格不入。
他没有接她递过来的纸巾，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被弄脏的西装上，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不是什么昂贵的定制衣物，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抹布。
舒愿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慌了。她蹲下身，想要去捡地上的鲜花，指尖刚碰到湿漉漉的花瓣，就听到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温度：“不用。”
简单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让舒愿的动作顿住。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依旧冰冷的侧脸，心里有些委屈，却还是坚持着：“可是把您的衣服弄脏了，还有这些花……”
“无妨。”江寂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撑着伞，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的碰撞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舒愿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那道身影挺拔却孤寂，融入阴湿的雨幕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她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没递出去的纸巾，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好冷啊。
像是这连绵的阴雨，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捉摸不透，也让人不敢靠近。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鲜花捡起来，虽然被雨水打湿了，但修剪一下，或许还能勉强用。收拾好一切，她抱着花束，快步朝着咖啡馆的方向走去，心里还在惦记着那个被她弄脏衣服的男人，想着下次如果再遇到，一定要好好道歉赔偿。
而另一边，江寂回到了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公寓。
公寓很大，装修极简，以黑白灰三色为主，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落地窗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阴雨，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将整个空间衬得愈发昏暗潮湿，像极了主人的心境。
他脱下那件被咖啡弄脏的西装，随手扔在沙发上，没有丝毫心疼。对于他而言，衣物不过是身外之物，远不及内心的荒芜来得让人在意。
走到窗边，江寂微微拉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梧桐巷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女孩正抱着花束，蹦蹦跳跳地走着，哪怕淋了雨，也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向日葵。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残留的咖啡渍，那点温热的痕迹，似乎还残留在布料上，与这冰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阴湿的雨天里，感受到一丝别样的温度。
江寂的眼神微微动了动，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声音依旧低沉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指令：“查一下，梧桐巷‘愿暖花坊’的店主，舒愿。”
电话那头的管家恭敬地应下，没有多问一句。
挂了电话，江寂将手机扔在一旁，重新靠在冰冷的落地窗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天的咖啡，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而那束撞进他阴湿世界里的阳光，似乎，也没有那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