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四章:树林教训
周淑兰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咚咚作响,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隐隐的不安。她停在正屋那扇略显陈旧、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淑兰站在门槛外,桃红短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株早春的杏花,却带着霜。
她先是看见爹的藏蓝背影,嘴唇抖了抖,踉跄着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坐在炕沿边的母亲江英怀里,双臂紧紧环住母亲的腰,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妈——你们怎么才来……下乡这么久了,你们一次都不来看我……是不是不要我了……” ”
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哑又黏。
江英胸口一热,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痛哭弄得一愣,随即心疼得不行,赶紧放下手里的《赤脚医生手册》,柔软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连声道:“哎哟,我的兰兰,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快跟妈说说,妈在这儿呢,妈在这儿呢。”
江英穿着件半新的藏蓝色列宁装,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温婉,此刻却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周建国尴尬地悬着一只手,半晌才落在女儿肩头,轻轻拍两下,却拍得极生硬——他习惯了拿枪,不习惯抱孩子。
“淑兰,别哭别哭。爸爸工作忙,你是知道的,前阵子局里有个大案子,牵扯很广,实在是抽不开身。你妈呢,医院里病人也多,走不开。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虽然干净却难掩简陋的农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压低嗓音,“这地方……穷乡僻壤的,路也不好走,让你妈一个人来,我也不放心。”
一句话,把“为什么不来”解释得滴水不漏,却也把“穷山刁民”四个字冷冷地甩给了李家村。
江英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细细端详她,心疼道:“瘦了,也黑了。在乡下肯定吃了不少苦。”
周淑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哽咽着说:“还好……就是,就是想你们。”
这时,周招娣怯生生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请周父周母洗手准备吃饭。她低眉顺眼,不敢多看那穿着警服的周建国,放下盆就赶紧退了出去。
一路上,一番相互问候,主要是周母拉着女儿的手问长问短,周父偶尔插几句嘴,询问些村里的情况,周淑兰都一一答了,时不时还抹两滴眼泪。
众人移步到堂屋的四方桌前。桌上的饭菜在李家庄看来,无疑是极其丰盛的,甚至有些奢侈。
正中央摆着一条不小的红烧鱼,酱汁浓稠,色泽诱人;旁边是一大海碗喷香的鸡汤,黄澄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里面能清晰地看到炖得烂熟的鸡肉和两个格外扎眼的、肥嫩的鸡腿;除此之外,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碟腌咸菜,以及一盆掺了少许薯干的米饭。
这显然是周建国和江英带来的“贡献”,专门给女儿补身体的。
众人落座。李大北眼神发直,几乎是从看到那碗鸡汤开始,目光就死死锁在了那两只油光光的鸡腿上,随着蒸汽一颤一颤,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拿着筷子蠢蠢欲动。
周招娣则拘谨得多,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微微低着头,等着作为客人和长辈的周建国、江英以及周淑兰先动筷。
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周建国拿起筷子,刚说了句“大家吃饭吧”,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李大北那副馋涎欲滴、几乎要扑上去的架势,再对比一下自己女儿似乎清减了的面容,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这些肉、鱼,是他特意弄来给宝贝女儿补充营养的,这李大北一个大小伙子,还是这家的主人,怎么就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吃相也太难看了!
江英在桌下悄悄按住男人的膝盖,微微摇头。 她太知道自家丈夫的脾气:战场上敢拔枪,饭桌上也能掀桌。
他脸色沉了沉,但碍于身份和场合,不好直接发作,只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率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周淑兰碗里:“兰兰,多吃点鱼,补脑子。”
这声咳嗽似乎惊醒了李大北,他讪讪地收回几乎要伸出去的筷子,转而夹了一小块鸡肉,埋头扒起饭来,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鸡腿上瞟。
周招娣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饭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几乎只夹眼前的咸菜。
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周淑兰心里装着事,吃得并不安稳。她小口吃着父母夹来的菜,味同嚼蜡
正当周建国又给她舀了一勺鸡汤,让她多喝点的时候,周淑兰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呕——”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呕。
这一下,可把桌上的人都惊住了。
“兰兰!”江英反应最快,脸色骤变,立刻放下碗筷,一把将女儿揽住,紧张地上下打量,“怎么了?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手指紧紧抓住女儿的胳膊。
周淑兰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跳出喉咙口!她强行压下那股恶心感,脑子里警铃大作,电光火石间,她已经飞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从母亲怀里抽出手,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踉跄着站起身,赶紧用手作势去挠嗓子眼, 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排细密冰冷的汗珠。
“没……没事妈!”她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苍白无比,“是……是鱼刺,好像有根小鱼刺卡了一下,呛到了……我喝口水,喝口水顺下去就好了……。”
她边说边快步走到旁边的矮柜旁,手微微发颤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暂时压下了那令人恐惧的反胃感,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背对着众人,努力调整着呼吸,不敢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必然惊慌失措的表情。
李大北却被这一声干呕吓得一哆嗦,筷子一抖,鸡腿“啪”掉回汤盆,溅起一片金黄油星,正好落在周建国袖口。
“对……对不起,周处长……”
李大北结结巴巴,伸手去擦,越擦越脏,脸涨成猪肝。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把袖口往回一收。
江英看着女儿的背影,眉头紧锁,眼神里的担忧并未散去。她是医生,女儿刚才的反应,绝不像仅仅是卡了鱼刺那么简单……那更像是……
而在场紧张的人,何止周淑兰和江英。一直默默吃饭,实则暗中留意着周淑兰一举一动的周招娣,在周淑兰干呕的那一瞬间,拿着筷子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她最近一直在偷偷观察周淑兰,发现她确实有些不对劲。
偶尔在灶房,或者清晨起来时,会看到她捂着胸口,似乎有些想吐又强忍住的架势。每次周淑兰都轻描淡写地说是肠胃不好,反酸。
而且,周淑兰最近走路做事,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不像以前那么风风火火,偶尔在院子里散步,那手还会无意识地撑在后腰上……那姿态,周招娣在村里怀孕的嫂子们身上见过太多次了!
此刻,周招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是翻江倒海。难道……周淑兰她真的……?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和不安。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更是各怀心思。周淑兰强撑着说自己没事了,鱼刺已经下去了,但江英和周建国脸上的忧虑却挥之不去。
李大北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见周淑兰没事了,注意力又回到了饭菜上,最终还是在周建国隐含不悦的目光中,没能如愿以偿地夹到那只他心心念念的鸡腿。
饭后,周招娣抢着收拾碗筷,碗沿碰撞,叮当作响,像给她心跳打节拍。
江英拉着女儿进了西屋。
门一关,她立刻从兜里掏出绣了梅花的真丝手帕,给周淑兰擦嘴角:“还难受?要不要妈给你抠喉?”
周淑兰摇头,顺势偎在母亲肩头,眼泪像断线珠子:“妈……我好想回家……这破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钩,把江英的心肝勾得生疼。
窗外,周建国背着手站在檐下,听屋里女儿哭,胸口像压了块磨盘。
他抬头望天,最后一抹晚霞像褪色的红旗,慢慢卷了边。
饭后,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绛紫色的霞光。
周建国和江英舍不得这么快就和女儿分开,便跟李大北商量,给了点钱就今晚借住在他家。
西屋炕上,铺着周淑兰下午现翻出来的新褥子——
房间不大,被周淑兰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虽然布料陈旧,但洗得发白。
墙角放着她从城里带来的那只棕褐色皮箱,桌上摆着她的漱口杯、雪花膏瓶子,还有几本书,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在周淑兰自己看来,这已经是她在现有条件下能维持的最好的体面了。
然而,在周建国和江英眼中,这房间却是如此狭窄、昏暗、简陋。
那糊着旧报纸的墙壁,那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那散发着霉味的空气,无一不在刺痛着他们的心。这和他们那个在城里窗明几净、家具齐全的家,简直是天壤之别。
江英拉着女儿在炕沿坐下,握着她的手,还没开口,眼圈就先红了。她环视着这间陋室,想到女儿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苦,如今却要住在这样的地方,干着繁重的农活……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的兰兰啊……你看看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呜呜……”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当初我就反对,死活不让你下乡……你爸就是不同意,说什么年轻人要接受锻炼,要响应号召……现在好了,锻炼到这种地方来了,我好好的女儿,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说着还用力锤打旁边的周建国。
周建国站在一旁,看着哭泣的妻子和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女儿,听着妻子的埋怨,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
他看着这间破屋子,想起饭桌上李大北那副德行,再联想到女儿刚才那不正常的干呕……一股浓重的懊悔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经济牌香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用力地在手指间捻动着,仿佛要将心中那复杂的情绪都碾碎一般。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村庄陷入了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油灯如豆的光晕在房间里跳跃,将一家三口沉默而沉重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交织成一幅充满忧虑与未知的剪影。
周淑兰感受着母亲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听着父亲那一声沉重的叹息,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