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悬案过往
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林杨才勉强浅浅睡了一会儿。
意识混沌间,耳边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啜泣声,还有木地板“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有人赤着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几次猛地惊醒,睁眼望去,房间里依旧安静,只有床头灯的微光昏昏照着一方小天地,其余地方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窗外天光一点点漫进来,刺破厚重的夜色,将主卧里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林杨撑着疲惫的身体坐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昨夜那阵女人的哭声、客厅地板上突兀出现的淡红色血迹,还有门口一闪而过的黑影,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写作瓶颈期的焦虑,也不是没熬过通宵赶稿,可从来没有哪一晚,像昨夜这样,明明身体疲惫到极致,神经却紧绷得毫无睡意。
洗漱台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小卫生间里,林杨推开主卧门,缓步走过去。走廊里还残留着老房子特有的阴冷气息,清晨的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简单洗漱过后,他重新下楼。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客厅中央的地板。
昨夜那片刺眼的淡红色血迹,消失了。
地板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薄的浮灰,看不出半点异常,仿佛昨夜那一幕,只是他精神恍惚下的一场幻梦。
林杨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块地板,冰凉坚硬的触感,没有一丝湿润,也闻不到半点腥气。
真的消失了。
是自己记错了位置?还是……有人在夜里来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昨夜他睡得再浅,也不至于完全听不见开门关门的动静,何况洋房的大门老旧,开关时总会发出刺耳的声响,不可能悄无声息。
那哭声呢?
也是幻觉吗?
林杨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晨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漏进几缕细碎的光线,落在蒙尘的沙发、茶几和老旧立柜上,照亮了那些积满尘埃的角落。
洋房依旧安静,安静得过分。
昨夜所有的诡异仿佛都随着夜色褪去,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不安,站在空旷的屋子里,自我怀疑。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您好,我要报警。”林杨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住在梧桐巷37号,这里是一栋老洋房,昨夜我听到女人哭声,客厅还出现了不明血迹,怀疑有异常情况。”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语气平静,简单记录了地址和情况,告诉他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很快就会到。
挂了电话,林杨靠在沙发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希望民警查出些什么,还是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约莫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林杨起身开门,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口,一个年长,一个年轻,手里拿着记录本,神情严肃。
“你是报警人林杨?”年长民警问道。
“是我。”林杨侧身让两人进来,“昨晚我住进来之后,半夜听到楼下有女人的哭声,客厅地板上还出现了一片淡红色的血迹,天亮之后血迹就不见了。”
年轻民警环顾了一眼空旷阴沉的洋房,下意识皱了皱眉,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年长民警则经验丰富,面不改色,一边走进客厅,一边问道:“你什么时候听到的哭声?具体位置在哪?血迹大概在哪个区域?”
“凌晨一点左右,哭声从客厅传上来,血迹就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林杨带着两人走到客厅中央,指着昨夜血迹出现的位置,“就在这里,现在已经消失了。”
两名民警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地板,又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检查了门窗、窗帘背后、沙发底下,甚至连老旧的通风管道口都没放过。
年轻民警随手敲了敲墙面和管道,听了听回声,随即又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天光瞬间涌入客厅,驱散了大半压抑的阴暗。
“这老房子年头太久了。”年轻民警指着头顶的通风管道,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通风管道老化,夜里风大的时候,气流穿过管道,很容易形成呜咽声,听着像哭声;木质结构昼夜温差大,热胀冷缩也会发出各种怪响。”
他又指了指地板缝隙里残留的一点灰褐色痕迹:“至于你说的血迹,大概率是夜里受潮,地板析出的污渍,或者是老鼠、野猫之类小动物的血迹,风干之后颜色变浅,加上早上你走动时不小心蹭到,自然就看不出来了。”
年长民警合上记录本,点点头补充道:“梧桐巷这边的老房子,空置久了都这样,加上这栋房子三年前出过事,网上传闻多,你又是刚搬进来,心理上先有了暗示,夜里难免会精神紧绷,出现一些过度解读的情况。”
“出过事?”林杨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抬眼看向年长民警,“警官,能具体说说吗?”
年长民警愣了一下,随即犹豫片刻,还是简单说道:“三年前,这栋洋房的户主一家三口,夫妻加一个女儿,在屋里离奇失踪了。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监控也没拍到他们离开的画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成了悬案。”
年轻民警接话道:“就是因为这事,街坊邻居都传这房子闹鬼,说是一家三口冤魂不散,夜里会哭,所以一直没人敢租,也没人敢买,空了整整三年。网上那些帖子,你应该也看到过。”
林杨心底一沉。
他租房时只粗略扫了一眼帖子,只注意到“凶宅”二字,一心想着找创作素材,压根没仔细看失踪案的细节。
一家三口,离奇失踪。
门窗完好,监控无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短短十六个字,勾勒出一桩诡异到极致的悬案。
难怪昨夜那哭声如此真实,难怪那栋房子里处处透着压抑和阴冷,难怪许知意从一开始就反复提醒他夜里不要多想。
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是真的出过人命。
年长民警看出了林杨的凝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我们在这片区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老房子,所谓的闹鬼,说到底都是人心作祟。失踪案我们当年也查过,没有任何证据指向灵异事件,就是一桩普通的人口失踪悬案。你要是实在害怕,可以考虑退租,要是继续住,就放宽心,老房子夜里的异响都是正常现象,别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警官。”林杨点头。
两名民警又简单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洋房。
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旷的客厅再次恢复死寂。
林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民警的解释看似合理,可他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通风管道的风声能模仿女人压抑的哭声?地板受潮析出的污渍,能刚好凭空出现在客厅中央,还带着淡淡的腥气?
他不信。
悬疑作家最擅长的,就是捕捉那些看似合理之下的不合理,就是对一切“巧合”和“正常解释”保持本能的怀疑。
民警口中的普通失踪悬案,在他看来,处处透着诡异。
一家三口,好好住在家里,怎么会凭空消失?
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监控无离开记录——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人不可能凭空蒸发,要么是被人带走,要么是主动藏匿,要么,是在屋里遭遇了不测,尸体被人悄无声息地转移了。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痕迹,绝不可能做到毫无破绽。
林杨拿出手机,点开租房论坛,找到那栋洋房的出租帖,往下翻,翻到了三年前关于失踪案的旧帖。
帖子是附近居民发的,时间正好是三年前案发之后,标题触目惊心:梧桐巷37号凶宅!一家三口离奇失踪,夜里哭声不断!
楼主详细描述了案发经过:户主姓许,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儿,一家三口性格温和,平时邻里关系很好,没有仇家。某天邻居一整天没见到他们出门,敲门也没人应,报警之后,警方破门而入,屋里一切正常,饭菜还温着,钱包、手机、证件都在,唯独人不见了。
帖子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说一家人欠了高利贷跑路了,有人说得罪了人被秘密带走了,更多人则是在传闹鬼,说夜里路过洋房,总能听到女人的哭声,还有模糊的人影在窗边晃动。
林杨一条一条往下翻,目光越看越沉。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评论里提到的“哭声”,都是女人的哭声,没有男人,也没有孩子。
而昨夜他听到的,也是女人的哭声。
是失踪的许家女主人?还是那个刚成年的女儿?
还是……另有其人?
他退出论坛,打开浏览器,搜索“梧桐巷37号 许家 失踪案”。
相关信息不多,大多是论坛帖子、本地自媒体的旧闻,没有官方详细通报。零星的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了更完整的案发轮廓:许家夫妻做着小生意,家境普通,女儿刚大学毕业,准备找工作;失踪前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负债,没有争吵,没有离家出走的迹象;警方排查了所有社会关系,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案件最终因为缺乏证据,成为一桩无头悬案,慢慢被人遗忘。
三年时间,足够很多人淡忘一桩没有结果的旧案。
可这栋洋房,却像一座孤岛,守着这个尘封的秘密,在梧桐巷的尽头,沉默伫立。
林杨缓缓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驱散了洋房里大半的阴冷。可他站在光里,却依旧觉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创作素材,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昨夜的哭声不是幻觉,血迹也不是污渍,那些诡异的异象,不是凶宅闹鬼,而是一桩悬案留下的余波。
而他,一个为了寻找灵感贸然闯入的陌生人,无意间,踩进了一个被刻意尘封的真相里。
他掏出手机,翻出许知意的联系方式,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许知意是中介,她知道这栋房子闹鬼,知道失踪案的事情,可她还有没有隐瞒更多信息?她低价把房子租给自己,真的只是因为房子空置太久,想找个人住进去?
林杨想起签约那天,许知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想起她临走前那句刻意的提醒,想起她提起洋房过往时,刻意避开的细节。
不对劲。
许知意不对劲。
这栋洋房不对劲。
三年前的失踪案,更不对劲。
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望向洋房深处那些阴暗的角落。
既然民警给不出合理解释,那他就自己查。
悬疑作家不信鬼神,只信真相。
他住进这里,本是为了寻找写作的灵感,可现在,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栋洋房里藏着的,不是一个可以被改编成小说的故事,而是一桩真实的、被刻意掩盖的罪案。
而他,正在一步步靠近那个黑暗的核心。
林杨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要重新勘察这栋洋房,从一楼到三楼,从客厅到卧室,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要找出那片血迹消失的原因,找出哭声的来源,找出三年前许家一家三口离奇失踪的真相。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是整栋老洋房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探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