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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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篇:商三官

更新时间:2025-11-14 17:32:19 | 字数:2487 字

原文:
故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豪嗾家奴乱捶之,舁归而死。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阁有期,以父故不果。两兄出讼,终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请从权毕姻事,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渐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三官曰:「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惭怍,惟恐婿家知,不敢告族党,但嘱二子冥冥侦察之。几半年杳不可寻。

会豪诞辰,招优为戏,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投。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词清彻,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辞以不稔,强之,所度曲半杂儿女俚谣,合座为之鼓掌。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幸勿罪责。」即命行酒。玉往来给奉,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同寝,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尽遣诸仆去,独留玉。玉伺诸仆去,阖扉下楗焉。诸仆就别室饮。

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一仆往觇之,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索。亟问之,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梁间颈际,残绠俨然。众大骇,传告内闼,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诘之,淳骇极,不知所对,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实不知从来。」以其服凶,疑是商家刺客。誓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生,抚之肢体温软,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方将缓其结束,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

异史氏曰:「家有女豫让而不知,则兄之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为人,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况碌碌与世浮沉者耶!愿天下闺中人,买丝绣之,其功德当不减于奉壮缪也。」

译文:
诸葛城有个叫商士禹的读书人,因醉酒后开玩笑触犯了本县的富豪,富豪指使家奴把他毒打一顿,人刚抬回家就死了。商士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商臣,二儿子叫商礼,还有个十六岁的女儿叫商三官。三官本已定下出嫁的日子,父亲一死,婚事就搁置了。她的两个哥哥去打官司,拖了一年也没个结果。婆家派人来拜见三官的母亲,提议变通一下先把婚事办了,母亲正准备答应,三官上前说道:“哪有父亲尸骨未寒就办喜事的道理?难道他们家就没有父母吗?” 婆家听了这话,十分惭愧,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久,两个哥哥含冤败诉回家,全家人悲愤交加。兄弟俩打算保留父亲的尸体,作为日后再上诉的凭据。三官劝道:“人被打死官府却不管,这世道什么样就很清楚了!难道老天会专门为你们生出一个像包公那样的清官吗?让父亲的尸骨暴露在外,实在让人于心不忍啊!” 两个哥哥觉得她说得有理,就安葬了父亲。葬礼办完后,三官在夜里悄悄离家出走,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母亲又羞又急,生怕婆家知晓,既不敢告诉亲戚族人,只嘱咐两个儿子暗中打探她的下落。过了将近半年,依旧杳无音信。恰逢那个富豪过生日,请来戏班子唱戏助兴。戏班班主孙淳带着两个徒弟前来赴宴演出。一个徒弟叫王成,相貌普通,但唱腔清脆动听,赢得众人称赞。另一个徒弟叫李玉,容貌秀丽得像个漂亮姑娘。有人让他唱歌,他推辞说还不熟练,众人执意要他唱,他唱的曲子里混杂着不少民间小调,引得满座宾客拍手叫好。孙淳十分羞愧,向富豪致歉:“这孩子跟我学戏没多久,只会给客人斟酒罢了,还望您别责怪他。” 富豪便让李玉去斟酒。李玉往来席间伺候,很会揣摩富豪的心思,富豪对他十分喜欢。宴席散后,富豪留下李玉和自己同睡。李玉为富豪铺床脱鞋,伺候得格外殷勤周到。富豪醉酒后说着轻薄的话挑逗他,他也只是微笑应对。富豪越发被他迷住,把所有仆人都打发走,只留下李玉。李玉见仆人们都离开了,就关上门并插上了门闩。仆人们都到别的房间喝酒去了。过了一会儿,仆人听到正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一个仆人过去查看,只见屋内一片漆黑,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他刚要转身离开,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悬挂重物的绳子突然断裂的声音。仆人急忙呼喊询问,里面却无人应答。他赶紧招呼众人撞开门冲进去,只见富豪已经身首异处;李玉上吊自尽了,绳子断了,尸体掉到地上,房梁上和他的脖颈处,还留着断裂的绳痕。众人大为震惊,连忙通报内宅的人,大家聚集过来,都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众人把李玉的尸体抬到院子里,发现他的鞋袜空荡荡的,好像里面没有脚。脱下鞋袜一看,原来是一双白色的小脚鞋,这才知道李玉竟是个女子。众人愈发惊骇,叫来孙淳仔细盘问。孙淳吓得魂不守舍,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说:“这个孩子一个月前前来投奔我做徒弟,主动要求来给您贺寿,我实在不知道他的来历。” 众人见她穿着丧服,怀疑她是商士禹家派来的刺客,就暂且派两个人看守尸体。此时的李玉尸身面容依旧栩栩如生,摸上去身体还有温度。那两个看守的仆人起了歹心,商量着要奸污尸体。其中一人抱起尸体正要解开她的衣服,突然脑袋像是被重物猛击了一下,当场口吐鲜血,很快就死了。另一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这事告诉了众人,从此大家都把三官的尸体当作神明一般敬重。这件事很快报给了郡守。郡守传召商臣和商礼前来问话,兄弟俩说:“我们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妹妹离家出走已经半年了。” 郡守让他们去辨认尸体,两人一看,死者果然是商三官。郡守对此事十分惊奇,判决让兄弟俩领回妹妹的尸体安葬,还告诫富豪家不许再找商家报仇。异史氏评论道:“死后能化作厉鬼复仇,是因为心中的怨气太深。而把生前隐秘的身体特征转移到仇人的唇上,这般神明的惩罚又带着几分戏谑。商三官这样的女子,堪称女中豫让,可她的兄长却毫无察觉,这两个兄长作为男子汉的无能也就可想而知了。商三官的刚烈,即便让当年易水河畔的荆轲见了,也该自愧不如,更何况那些随波逐流的平庸之辈呢!希望天下的女子,都能买来丝线绣出她的画像供奉,这份功德,绝不会比供奉关帝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