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
作者:蒲松龄
经典·经典完结1311931 字

第一百一十篇:宫梦弼(经典篇)

更新时间:2025-11-18 16:48:54 | 字数:7338 字

原文:

柳芳华保定人,财雄。一乡,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宾友假贷常不还。惟一客宫梦弼,陜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叔之,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砖,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昵。

后十馀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宴,犹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亩得直以备鸡黍。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和益德之,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日望宫至以为经理,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素封也,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敝穿,斥门者不纳。寄语云:「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贵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无契保,责负亦难凭也。」母固强之,和从教,凡二十馀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四旧受恩恤,闻其事,义赠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黄女年已及笄,闻父绝和,窃不直之。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家益零替。有西贾闻女美,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

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拾视皆朱提。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地已典于东家,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三年中乡选。

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鲜衣射目,仆十馀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弃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烜耀,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媪诣黄许报女耗,兼致存问,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闳峻丽,阍人怒目张,终日不得通,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曰:「娘子极欲一觐,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二簋,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则管钥未启,止于门中,坐袱囊以待。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可执赴有司。」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

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妪念女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馀关,始达女所。女著帔顶髻,珠翠绮裤,散香气扑人。嘤咛一声,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置双夹膝。慧婢瀹茗,各以隐语道寒暄,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裀褥温软,并昔年富时所未经。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但郎忿不解,防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敢引身与娘子接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王嫂卖花者,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黄家老畜产尚在否?」笑云:「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今欲得而寝处之,何念焉!」言致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足趾皆穿,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

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作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是开罪良多。」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馀,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曰:「西贾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颜受之。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朱履杳然,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俨然如嫔嫱,非贞异如黄卿,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搜算入骨。窖镪数百,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秕以示贫。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摺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后渐尪羸。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槁葬焉。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译文:

保定有个叫柳芳华的人,家产在乡里数一数二,为人慷慨好客,家中常常坐着上百位客人。别人有急事相求,就算要耗费上千两银子,他也毫不吝惜。宾客友人向他借钱,往往借了就不归还。只有一位叫宫梦弼的客人,是陕西人,这辈子从没向他请求过什么。每次来柳家,总要住上一年。他谈吐清雅洒脱,柳芳华和他相处相伴的时间比其他客人都多。柳芳华的儿子名叫柳和,当时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孩童,称呼宫梦弼为叔叔。宫梦弼也喜欢和柳和玩耍,每当柳和从私塾放学回来,宫梦弼就和他一起掀动地砖,埋下石子,假装埋金子来逗乐。家里五间屋子的地砖,几乎都被他们翻遍了。众人都嘲笑这举动太过幼稚,只有柳和十分开心,对宫梦弼比对其他客人都亲近。

过了十几年,柳家的家产渐渐空虚,再也无力满足众多客人的需求,于是宾客们便渐渐稀少了。但仍有十几个人会留下来和柳家通宵闲谈,这仍是常有的事。柳芳华到了晚年,家境愈发衰败,还得靠卖掉田地换钱,才能备下饭菜招待客人。柳和也花钱大手大脚,学着父亲的样子结交朋友,柳芳华并没有制止他。没多久,柳芳华病逝,家里穷得连办丧事的器具都买不起。宫梦弼便主动拿出自己的积蓄,帮柳家料理了后事。柳和因此更加感激他,家里无论大小事,全都托付给宫叔打理。宫梦弼每次从外面回来,袖子里必定装着瓦块石子,进屋后就扔到阴暗的角落里,没人明白他这举动的用意。柳和常常对着宫梦弼发愁家里贫穷,宫梦弼就说:“你不知道劳作的辛苦。且不说没有钱,就算现在给你一千两银子,你也会很快就花光。男子汉怕的是不能自立,哪里用得着怕贫穷呢?” 一天,宫梦弼告辞想要回乡,柳和哭着叮嘱他早点回来,宫梦弼答应后便离开了。之后柳和穷得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家里能典当的东西渐渐都当光了。他天天盼着宫梦弼回来帮自己打理家事,可宫梦弼却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了音讯。

早些时候,柳芳华在世时,为柳和在无极县的黄家定下了一门亲事,黄家是当地的富户。后来黄家听说柳家变穷了,心里就暗暗生出了悔婚的念头。柳芳华去世后,柳家派人去报丧,黄家却没来吊唁。柳和还以路途遥远为由,委婉地原谅了他们。柳和为父亲守孝期满后,母亲让他亲自去岳父家商定婚期,希望黄家能顾念旧情多加关照。等柳和到了黄家,黄家听说他衣着破烂、鞋子磨穿,就吩咐守门人不准他进门,还传话说:“回去凑够一百两银子,再来谈婚期;要是凑不够,就从此断绝关系吧。” 柳和听了这话悲痛大哭。对门的刘老太太可怜他,给他端来饭菜,还赠了三百文钱,安慰着让他回去。柳和的母亲得知后,既伤心又气愤,却毫无办法。她想到以前向柳家借过钱的宾客十有八九都没归还,就让柳和去那些家境富裕的旧友那里求助。柳和说:“以前和我结交的人,都是冲着我家的钱财来的。要是我现在依旧骑着高头大马、坐着豪华马车,就算借一千两银子也不难。如今我这副穷困模样,谁还会记得往日的恩情、念着旧日的交情呢?况且父亲借钱给别人时,从来没立过借条、找过担保人,就算去讨债也没有凭据啊。” 母亲还是强行让他去试试,柳和只好听从。他奔波了二十多天,却连一文钱都没借到。只有曾受过柳家恩惠的戏子李四,听说他的遭遇后,讲义气地赠了他一两银子。柳和母子俩痛哭一场,从此对借钱这事彻底绝望了。

黄家的女儿这时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听说父亲要和柳和断绝婚约,心里私下觉得父亲的做法不对。黄家想让女儿另嫁他人,女儿哭着说:“柳郎不是生来就贫穷的。要是他将来的家产比以前还多几倍,那些想拆散我们的人又怎么能得逞呢?现在因为他穷就抛弃他,这是不仁义的行为!” 黄家父亲听了很不高兴,想尽办法委婉劝说,可女儿始终没有动摇。黄家夫妇都动了怒,整天对她又骂又啐,女儿却依旧安然忍受着。没过多久,黄家夜里遭遇了强盗抢劫,黄父黄母被强盗用烧红的刑具烫伤,差点丢了性命,家里的财物也被洗劫一空。又过了三年,黄家的家境愈发破败。有个从西边来的商人听说黄家女儿长得漂亮,愿意拿出五十两银子作为聘礼娶她。黄家贪图钱财答应了,还打算强迫女儿同意这门亲事。女儿察觉到父母的打算后,故意弄坏自己的妆容,把脸涂脏,连夜逃了出来。她一路上靠乞讨为生,走了两个月,才抵达保定,打听着找到了柳和的家。柳和的母亲一开始以为她是讨饭的妇人,就呵斥她。女儿哭着诉说了自己的身份,柳母拉着她的手哭道:“孩子,你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女儿又伤心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柳母,母子俩相拥而泣。柳母赶紧让她洗漱,梳洗过后,黄女面色光泽、眉目秀丽,母子俩都十分高兴。可家里三口人,每天只能吃上一顿饭。柳母哭着说:“我们母子俩受苦也就罢了,可怜我这么贤惠的儿媳妇,跟着我们受委屈!” 黄女笑着安慰道:“儿媳在乞讨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吃苦,如今能和你们团聚,感觉就像从地狱到了天堂一样。” 柳母听了这话,才露出了笑容。

一天,黄女走进家里一间闲置的屋子,只见里面杂草丛生,到处都是空地。她慢慢走到内室,里面积满了灰尘,阴暗的角落里堆着些东西,她不小心踢到,捡起来一看,竟然是白银。黄女又惊又喜,急忙跑去告诉柳和。柳和跟着她一起去查看,发现宫梦弼以前扔在角落里的瓦砾,竟然全都是白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宫梦弼玩埋石子游戏时,曾在老房子里埋了很多 “石子”,那些 “石子” 会不会也是银子?可老房子早就典当给了别人家。柳和赶紧凑钱把老房子赎了回来。他刨开那些残缺的砖块,当初埋下的 “石子” 清晰地露了出来,柳和心里有些失望。可当他挖开其他砖块时,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银子,顷刻间就找到了数万两。

从此,柳和赎回了田产,买了奴仆,家里的家境比以前还要富裕。他奋发图强,感慨道:“要是我不能自立,就辜负了宫叔的一片苦心!” 他潜心读书,三年后考中了举人。后来,柳和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带着十几个骑着骏马的仆人,亲自带着白银去答谢当初接济过自己的刘老太太。

刘老太太家只有一间屋子,柳和就在床榻上坐下。一时间,车马喧哗,挤满了整条巷子。黄家自女儿逃走后,西边来的商人逼着他们退还聘礼,家里的钱财已经耗去了大半,只好卖掉住宅才还清了债务,家境变得和柳和当初一样穷困。黄家父母听说前女婿如今富贵显赫,只能关起门来暗自伤心。

刘老太太打了酒、备了菜招待柳和,席间说起黄女的贤惠,还惋惜她当初逃婚的遭遇,问柳和:“你现在娶亲了吗?” 柳和说:“娶了。” 饭后,柳和硬是拉着刘老太太去家里看新媳妇,还让马车带着她一起回去。到了柳家,黄女穿着华丽的衣服走出来,被一群丫鬟簇拥着,如同仙女一般。刘老太太见状大为震惊,随后两人叙起往事,黄女还殷切地询问她父母的近况。刘老太太在柳家住了几天,受到了热情周到的招待,黄女还为她做了新衣服,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之后才派人送她回去。

刘老太太来到黄家,把黄女的消息告诉了黄家父母,还转达了黄女的问候。黄家夫妇又惊又喜,刘老太太劝他们去保定投奔女儿,黄父却面露难色。后来实在忍受不了寒冷饥饿,夫妻俩才不得已去了保定。到了柳家门口,只见大门高大华丽,守门人怒目圆睁,他们在门口等了一整天都没能进去。这时有个妇人从里面出来,黄父陪着笑脸,谦卑地报上自己的姓名,恳求她偷偷转告女儿。过了一会儿,妇人出来把他们领到偏房,说:“娘子非常想见你们,可又怕郎君知道,还在等合适的机会。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饿了?” 黄父诉说了自己的困境,妇人拿来一壶酒、两盘菜放在他们面前,又赠了五两银子,说:“郎君正在房里赴宴,娘子恐怕过不来。明天一早你们最好早点走,别让郎君知道了。” 黄父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黄家父母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可柳家的大门还没开,他们只好坐在门口的行囊上等候。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主人出门的喧哗声,黄父正要躲开,柳和已经看见了他们,疑惑地问是谁,家里的人都没法回答。柳和生气地说:“这一定是坏人!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官府去!” 众人应声上前,用短绳把黄家父母绑在了树上。黄父又羞又怕,说不出话来。没过多久,昨天那个妇人出来,跪下说:“他们是娘子的父母。昨天来得太晚,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主人。” 柳和吩咐下人解开绳子,妇人把他们送到门口,说:“忘了叮嘱守门人,才造成这样的误会。娘子说,你们要是想念她,可以让老夫人装作卖花的,跟着刘老太太一起来。”

黄父答应了,回去后把情况告诉了黄母。黄母思念女儿心切,就把这事告诉了刘老太太,刘老太太果然陪着她一起去了柳家。两人先后经过十几道关卡,才见到了黄女。黄女穿着华丽的披肩,梳着高髻,身上的珠宝绸缎散发着阵阵香气。她轻轻喊了一声,大小丫鬟、仆妇立刻围了过来。丫鬟们搬来镶金的椅子,还放上了双夹膝。聪明的丫鬟煮好了茶,几人用隐语互相问候,看着彼此,眼泪都忍不住流了下来。到了晚上,柳家收拾出房间安置两位老人,床上的被褥柔软温暖,是她们当年富裕时都没享受过的。两人在柳家住了三四天,黄女对她们照顾得十分周到。刘老太太常常拉着黄母到没人的地方,哭着忏悔当初的过错,黄女说:“我和柳郎怎么会记恨你们呢?只是柳郎心里的怨气还没消,怕被他听到。” 每当柳和进来,她们就赶紧躲开。

一天,黄女正和母亲、刘老太太促膝谈心,柳和突然走了进来。他看到黄母,愤怒地骂道:“哪里来的村妇,敢和娘子一起坐着!应该把你的头发都拔光!” 刘老太太急忙上前说:“这是我的亲戚,是卖花的王嫂,希望你不要怪罪她。” 柳和这才上前道歉,坐下说:“老人家来了好几天,我一直太忙,没能好好招待。黄家的那个老东西还活着吗?” 刘老太太笑着说:“都还活着,只是家里穷得实在过不下去了。你现在这么富贵,怎么不想想翁婿之情,帮帮他们呢?” 柳和拍着桌子说:“当年要不是你老人家可怜我,给我一碗粥喝,我哪里能有今天!我现在恨不得把黄家的人碎尸万段,怎么会想念他们!” 说到气愤处,还跺脚骂人。黄女生气地说:“他们就算再不仁义,也是我的父母。我当年千里迢迢来投奔你,手冻裂了,脚也磨破了,从来没觉得对不起你。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骂我的父亲,太让人难堪了!” 柳和这才收敛了怒气,起身离开了。

黄母又羞又愧,脸色苍白,想要告辞回家。黄女偷偷给了她二十两银子。黄母回去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讯,黄女心里十分惦记。柳和知道后,派人去把黄家父母接了过来。夫妻俩到了柳家,羞愧得无地自容。柳和道歉说:“去年你们来的时候,没有说明身份,所以多有冒犯。” 黄父只是连连点头。柳和给他们换了新的衣服鞋子,留他们住了一个多月。黄父心里始终不安,多次提出要回家。柳和送给他们一百两银子,说:“当年那个西商给了五十两聘礼,我现在加倍还给你们。” 黄父羞愧地收下了银子。柳和派车马送他们回去,黄家晚年的家境也渐渐好了起来。

异史氏评论道:“就像雍门子周弹琴感慨之后,那些受礼遇的宾客就再也不见了一样,柳家衰败后宾客离散,让人愤懑得想闭门不出,再也不想结交任何朋友。但柳芳华当年善待宾客,宫梦弼为他料理后事,还留下银子帮他儿子脱贫,这不能不说是慷慨好客的回报。闺房中的女子能坐享富贵,如同宫中的妃嫔一般,要是没有黄女这样贞洁贤淑、坚守情义的品性,谁能当之无愧地享受这份福气呢?上天不会随便降下福泽,就是这样啊。”

乡里有个富人,一心囤积财富、贪图利益,算计得十分精明。他在地窖里藏了几百两银子,生怕别人知道,所以故意穿着破烂的衣服,吃着粗劣的食物,装作贫穷的样子。亲友偶尔来访,他也从不准备饭菜招待。要是有人说他家不穷,他就会怒目而视,把对方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到了晚年,他每天只吃一升榆树屑,胳膊上的皮肤皱得有一寸长,可地窖里的银子始终不肯拿出来用。后来他渐渐瘦弱不堪,临终前,两个儿子围着他追问银子的下落,他还不肯说。等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快不行了,想要告诉儿子们,可儿子们赶到时,他已经舌头僵硬说不出话,只能抓着胸口,发出 “呵呵” 的声音。他死后,子孙们连棺木都买不起,只能把他用草席裹着埋葬了。唉!要是把窖藏银子当作富贵,那么国库中数千万的钱财,又何尝不能说成是自己的呢?真是太愚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