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篇：狐谐
原文：
万福字子祥，博兴人，幼业儒，家贫而运蹇，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乡中浇俗，多报富户役，长厚者至碎破其家。万适报充役，惧而逃，如济南，税居逆旅。夜有奔女，颜色颇丽，万悦而私之，问姓氏。女自言：「实狐，然不为君祟。」万喜而不疑。女嘱勿与客共，遂日至，与共卧处。凡日用所需，无不仰给于狐。
居无何，二三相识，辄来造访，恒信宿不去。万厌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实告客。客愿一睹仙容，万白于狐。狐曰：「见我何为哉？我亦犹人耳。」闻其声，不见其人。客有孙得言者，善谑，固请见，且曰：「得听娇音，魂魄飞越。何吝容华，徒使人闻声相思？」狐笑曰：「贤孙子！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众大笑。狐曰：「我为狐，请与客言狐典，颇愿闻之否？」众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辄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门户萧索。主人大忧，甚讳言狐。
忽有一远方客，自言异国人，望门休止。主人大悦，甫邀入门，即有途人阴告曰：『是家有狐。』客惧，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卧，见群鼠出于床下。客大骇，骤奔，急呼：『有狐！』主人惊问。客怒曰：『狐巢于此，何诳我言无？』主人又问：『所见何状？』客曰：『我今所见，细细么么，不是狐儿，必当是狐孙子？』」言罢，座客粲然。孙曰，「既不赐见，我辈留勿去，阻尔阳台。」狐笑曰：「寄宿无妨。倘有小迕犯，幸勿介怀。」客恐其恶作剧，乃共散去，然数日必一来，索狐笑骂。狐谐甚，每一语即颠倒宾客，滑稽者不能屈也。群戏呼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坐，上设一榻待狐。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太清醒，暂借一杯。」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孙掩耳不乐闻。客皆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著狐腋冠见国王。王见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夫臣以狐对。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二客，陈氏兄弟，一名所见，一名所闻。见孙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纵雌狐流毒若此？」狐曰：「适一典谈犹未终，遂为群吠所乱，请终之。国王见使臣乘一骡，甚异之。使臣告曰：『此马之所生。』又大异之。使臣曰：『中国马生骡，骡主驹驹。』王细问其状。使臣曰：『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驹，是「臣所闻」。』」举坐又大笑。众知不敌，乃相约：后有开谑端者，罚作东道主。
顷之酒酣，孙戏谓万曰：「一联请君属之。」万曰：「何如？」孙曰：「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众属思未对。狐笑曰：「我有之矣。」对曰：「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众绝倒。孙大恚曰：「适与尔盟，何复犯戒？」狐笑曰：「罪诚在我，但非此不能确对耳。明日设席，以赎吾过。」相笑而罢。狐之诙谐。不可殚述。居数月，与万偕归。乃博兴界，告万曰：「我此处有葭莩亲，往来久梗，不可不一讯。日且暮，与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万询其处，指言「不远。」万疑前此故无村落，姑从之。二里许，果见一庄，生平所未历。狐往叩关，一苍头出应门。入则重门叠阁，宛然世家。俄见主人，有翁与媪，揖万而坐。列筵丰盛，待万以姻娅，遂宿焉。狐早谓曰：「我遽偕君归，恐骇闻听。君宜先往，我将继至。」万从其言，先至，预白于家人。未几狐至，与万言笑，人尽闻之，而不见其人。
逾年，万复事于济，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乃语万曰：「我本陜中人，与君有夙因，遂从许时。今我兄弟来，将从以归，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译文：
万福，字子祥，是博兴县人。他年少时就攻读儒学，家中稍有资产，但命运却格外坎坷，年过二十，还没能考中秀才。乡里有个不好的习俗，官府摊派徭役时常常推给富裕人家，忠厚老实的人往往会因此倾家荡产。万福恰好被上报去服役，他心里害怕就逃走了，来到济南，在旅店租了房间住下。
夜里，有个女子跑来投奔他，容貌十分美丽。万福心生欢喜，便和她亲近，询问她的姓名。女子坦白道：“我其实是只狐狸，但不会祸害你。” 万福满心欢喜，没有丝毫怀疑。女子叮嘱他不要和客人同住，之后便每天都来，和万福一同起居。万福日常所需的各种东西，全靠这只狐狸供给。
没过多久，两三个相识的朋友常来拜访，还总留宿好几天不走。万福对此很厌烦，却又不忍心拒绝。没办法，他只好把狐狸的事如实告诉了朋友们。朋友们都希望能亲眼见见这位狐仙。万福把朋友们的请求转告给狐狸。狐狸对客人们说：“见我有什么用呢？我也和普通人没两样。” 大家听她的声音清脆动听，仿佛就在眼前，可四处张望，却根本看不到她的身影。
客人中有个叫孙得言的，擅长开玩笑，执意要见她，还说道：“听到你娇美的声音，我都神魂颠倒了。你何必吝啬自己的容貌，只让人听着声音思念呢？” 狐狸笑着说：“真是孝顺的好孙儿！这是想给你的老祖母画一幅消遣取乐的画像吗？” 客人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狐狸又说：“我是狐狸，我给大家讲个关于狐狸的典故，你们愿意听吗？” 众人纷纷应答。狐狸说道：“从前有个村子里的旅店，向来有很多狐狸，常常出来骚扰旅客。旅客们知道后，都互相告诫不要住这家店。半年下来，旅店变得门庭冷落。店主十分发愁，特别忌讳别人提狐狸的事。
一天，有个远方来的客人，自称是外国人，看到旅店就想进去住。店主特别高兴，刚把客人请进门，就有个路人悄悄告诉客人：‘这家店里有狐狸。’客人心里害怕，告诉店主想要换地方住。店主极力辩解这是谣言，客人才留了下来。客人进房刚躺下，就看到一群老鼠从床底下钻了出来。他吓得赶紧跑出房门，大喊：‘有狐狸！’店主慌忙赶来询问情况。客人抱怨道：‘这里明明是狐狸的巢穴，你怎么骗我说没有呢？’店主又问：‘你看到的狐狸是什么样子？’客人答道：‘我刚才看到的小东西，又细又小，就算不是小狐狸，也一定是狐狸的孙子！’” 说完，在座的客人都笑了起来。
孙得言打趣道：“既然不肯让我们见你，那我们今晚就住这儿不走了，耽误你们亲热。” 狐狸笑着说：“你们在这儿住也没关系，要是我有什么小小的冒犯，还请别往心里去。” 客人们担心她会搞恶作剧，就一起离开了。但之后他们每隔几天就来一次，专门找狐狸说笑打趣。狐狸的言辞十分诙谐，每说一句话，都能让客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就算是爱开玩笑的人，也辩不过她。大家都戏称她为 “狐娘子”。
有一天，众人摆了丰盛的宴席聚会。万福坐在主人的位置，孙得言和另外两位客人分坐左右，还特意摆了一张床请狐狸入座。狐狸推辞说自己不会喝酒，大家便请她坐着聊天，狐狸答应了。酒过几巡，众人玩起掷骰子的 “瓜蔓令”。有位客人掷出了该喝酒的点数，他故意把酒杯推到上座，笑着说：“狐娘子头脑还很清醒，就请你代喝一杯吧。”
狐狸笑着说：“我确实不会喝酒。我愿意讲个典故，给大家助助兴。” 孙得言赶紧捂住耳朵，不想听。客人们见状都说：“要是典故里骂人，就得罚酒。” 狐狸笑着说：“那我骂狐狸总行吧？” 大家都说：“可以。”
于是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狐狸讲道：“从前有位大臣出使红毛国，他戴着一顶狐皮帽子去拜见国王。国王看到这顶帽子很惊讶，问道：‘这是什么皮毛做的，这么厚实暖和？’大臣回答说是狐皮。国王说：‘这种动物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狐字是怎么写的？’大臣在空中比划着答道：‘右边是一个大瓜，左边是一只小狗。’” 在场的主人和客人又一次哄堂大笑。
在场的两位客人是陈氏兄弟，一个叫陈所见，一个叫陈所闻。他们见孙得言被调侃得十分窘迫，就帮腔道：“那雄狐在哪儿呢？怎么任由这雌狐在这里肆意调侃人？” 狐狸说：“我刚才的典故还没讲完，就被一群狗叫打断了，让我把它讲完吧。国王看到大臣骑着一头骡子，又觉得十分新奇。大臣告诉国王：‘这是马生的。’国王更加惊讶了。大臣接着说：‘在中国，马能生骡子，骡子还能生小骡驹。’国王仔细追问小骡驹的样子。大臣答道：‘马生骡子，这是我亲眼所见；骡子生小骡驹，这是我听说的。’” 全场的人再次大笑起来。
大家知道辩不过狐狸，就约定好，以后谁再先开调侃的头，就罚谁做东请客。没过多久，众人喝得正尽兴时，孙得言故意戏弄万福说：“我有一句对联，你来对个下联吧。” 万福问：“是什么对联？” 孙得言说道：“妓女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 在座的人都冥思苦想，没人能对出下联。
狐狸笑着说：“我想到下联了。” 众人都认真听着，狐狸说道：“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 在场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孙得言怒气冲冲地说：“刚才我们明明约定好了，你怎么又违反规矩？” 狐狸笑着说：“确实是我的错，但除了这个，实在没有更贴切的下联了。明天我摆宴席赔罪。” 众人笑着结束了这场聚会。狐狸的诙谐趣事，实在说不完。
过了几个月，狐狸和万福一起回乡。快到博兴县地界时，狐狸对万福说：“我在这里有门远亲，很久没来往了，这次路过必须去探望一下。天色快黑了，我们一起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吧。” 万福问她亲戚住在哪里，狐狸指着前方说：“不远了。”
万福心里疑惑，之前这附近并没有村子，但还是跟着狐狸走了。走了二里多路，真的出现了一个村庄，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狐狸上前敲门，一个老仆人开门迎接。走进院子，只见层层门户和楼阁，就像富贵人家的宅院。不一会儿，主人家一对老翁老妇出来，拱手邀请万福坐下。随后摆上了丰盛的宴席，把万福当作亲戚一样招待，当晚他们就住在了这里。
第二天一早，狐狸对万福说：“我要是突然跟你一起回家，恐怕会让家人受惊。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万福听从了她的话，先回了家，并提前把狐狸的事告诉了家人。没过多久，狐狸就到了。她和万福说笑时，家里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到她的身影。
过了一年，万福又要去济南办事，狐狸还是跟他一起去了。一天，突然来了几个人，狐狸上前和他们寒暄问候，十分亲热。之后狐狸对万福说：“我本来是陕西人，和你有前世的缘分，才跟着你这么久。现在我的兄弟们来接我了，我要跟他们回去，不能再陪着你了。” 万福极力挽留，可狐狸最终还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