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篇：小猎犬

原文：

山右卫中堂为诸生时，假斋僧院。苦室中蜰虫蚊蚤甚多，夜不成寐。

食后偃息在床，忽见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二寸许，骑马大如蜡，臂上青鞲，有鹰如蝇。自外而入，盘旋室中，行且驶。公方疑注，忽又一人入，装亦如之，腰束小弓矢，牵猎犬如巨蚁。又俄顷，步者、骑者，纷纷来以数百辈，鹰犬皆数百。见有蚊蝇飞起，纵鹰腾击，尽扑杀之。猎犬登床缘壁，搜噬虱蚤，凡罅有所伏藏，嗅之无不出者，顷刻之间，决杀殆尽。公伪睡睨之，鹰集犬窜于其身。既而一黄衣人，著平天冠如王者，登别榻，系驷苇篾间。从骑皆下，献飞献走，纷集盈侧，亦不知作何语。无何，王者登小辇，卫士仓皇，各命鞍马，万蹄攒奔，纷如撒菽，烟飞雾腾，斯须散尽。公历历在目，骇诧不知所由。

蹑履外窥，渺无迹响，返身周视，都无所见，惟壁砖遗一细犬。公急捉之，且驯。置砚匣中，反复瞻玩。毛极细葺，项上有一小环。饲以饭颗，一嗅辄去。跃登床箦，寻衣缝，啮杀虮虱。旋复来伏卧。逾宿公疑其已往，视之则盘伏如故。公卧，则登床箦，遇虫辄啖毙，蚊蝇无敢落者。公爱之甚于拱壁。一日昼卧，犬潜伏身畔。公醒转侧，压于腰底。公觉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视之，已匾而死，如纸剪成者。然自是壁虫无噍类矣。

译文：

山西的卫周祚大学士还是秀才的时候，厌烦俗事的繁杂干扰，就搬到一座寺院里读书。可寺院的房间里臭虫、蚊子、跳蚤特别多，让他整夜都没法睡觉。一天饭后，他躺在床上休息。忽然看见一个小武士，头上插着雉尾，身高大约两寸，骑着一匹蚂蚱般大小的马，胳膊上套着青色的臂套，上面停着一只苍蝇般大的猎鹰。小武士从外面进来，在屋里盘旋着，时而快走时而疾奔。卫周祚正凝神看着，又有一个小人走进来，装束和之前的小武士一样，腰间系着小小的弓箭，手里牵着一头像大蚂蚁般的猎犬。没过多久，步行的、骑马的小人大军纷纷赶来，足有几百人，随行的还有几百只猎鹰和几百头猎犬。只要有蚊蝇飞起来，小人们就放鹰腾空扑击，把蚊蝇全都捕杀了。小猎犬们则跳上床、爬上墙壁，搜寻啃咬跳蚤和臭虫。凡是藏在缝隙里的害虫，小猎犬们都能嗅出来并把它们揪出来，片刻之间，害虫就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卫周祚假装睡着，眯着眼偷看，只见那些猎鹰落在他身上，猎犬也在他身上窜来窜去。接着有一个身穿黄衣的人，头戴平天冠，模样就像君王，他登上另一张床，把马拴在了席子边。随从们纷纷下马，有的献上捕获的飞虫，有的献上捉到的爬虫，围在君王身边吵吵嚷嚷，卫周祚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没过一会儿，君王登上一辆小车，卫士们慌忙备好马匹，随后万马奔腾，马蹄密集得像撒落的豆子，烟尘弥漫，转眼间这群小人就全都消失了。卫周祚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又惊又奇，不知道这伙人是从哪里来的。他连忙穿鞋跑到屋外查看，外面已经毫无踪迹和声响。回到屋里四处打量，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有墙壁的砖块上留下了一只小小的猎犬。卫周祚急忙把它捉住，这小猎犬十分温顺。他把小猎犬放进砚台盒里，反复把玩观赏。小猎犬的毛格外细软蓬松，脖子上还套着个小环。卫周祚拿饭粒喂它，它只闻了闻就丢在一边，接着跳上床，顺着衣服的针脚搜寻，咬死藏在里面的虮子和虱子，之后就回到砚台盒里趴着休息。过了一夜，卫周祚以为小猎犬已经走了，一看，它还像之前那样蜷在盒里。卫周祚躺下休息时，它就跳上床席，遇到害虫就立刻咬死，从此再也没有蚊蝇敢落在他身上了。卫周祚喜爱这只小猎犬，比喜爱珍贵的大玉璧还要甚。一天中午，卫周祚躺着午睡，小猎犬悄悄趴在他身边。他醒来翻身时，不小心把小猎犬压在了腰下面。他感觉到身下有东西，心里猜想可能是小猎犬，急忙起身查看，小猎犬已经被压得扁扁的死了，就像用纸剪成的一样。但从那以后，屋子里的害虫就彻底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