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篇：棋鬼

原文：

扬州督同将军梁公，解组乡居，日携棋酒，游林丘间。会九日登高与客弈，忽有一人来，逡巡局侧，耽玩不去。视之，目面寒俭，悬鹑结焉，然意态温雅，有文士风。公礼之，乃坐。亦殊撝谦。分指棋谓曰：「先生当必善此，何不与客对垒？」其人逊谢移时，始即局。局终而负，神情懊热，若不自己。又著又负，益愤惭。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不遑溲溺。方以一子争路，两互喋聒，忽书生离席悚立，神色惨阻。少间，屈膝向公座，败颡乞救，公骇疑，起扶之曰：「戏耳，何至是？」书生曰：「乞嘱付圉人，勿缚小生颈。」公又异之，问：「圉人谁？」曰：「马成。」

先是，公圉役马成者，走无常，十数日一入幽冥，摄牒作勾役。公以书生言异，遂使人往视成，则已僵卧三日矣。公乃叱成不得无礼，瞥见书生即地而灭，公叹吒良久，乃悟其鬼。越日马成寤，公召诘之。成曰：「渠湖襄人，癖嗜弈，产荡尽。父忧之，闭置斋中。辄逾垣出，窃引空处，与弈者狎。父闻诟詈，终不可制止，父赍恨死。阎王以书生不德，促其年寿，罚入饿鬼狱，于今七年矣。

会东岳凤楼成，下牒诸府，徵文人作碑记。王出之狱中，使应召自赎。不意中道迁延，大愆限期。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王怒，使小人辈罗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缧绁系之。」公问：「今日作何状？」曰：「仍付狱吏，永无生期矣。」公叹曰：「癖之误人也如是夫！」

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著，徒令九泉下，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哀哉！」

译文：

扬州的督同将军梁公，辞官后在乡村居住，每天带着棋和酒，在山林丘壑间游玩。恰逢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他正和客人下棋。忽然有一个人走过来，在棋局旁徘徊，沉迷棋局不愿离开。梁公看他，相貌寒酸，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但神态温文尔雅，有着文人的气度。梁公以礼相待，请他坐下，他显得十分谦逊。梁公指着棋盘对他说：“先生想必擅长下棋，为何不和客人对一局呢？” 那人推辞了好一会儿，才坐到棋盘前。棋局结束他输了，神情懊恼烦躁，难以自控。再下一局又输了，他越发羞愧愤怒。梁公斟酒给他，他也不喝，只是拉着客人继续下棋，从清晨一直下到太阳偏西，连去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正为一颗棋子的走法争执，两人吵吵嚷嚷的时候，这个书生突然离开座位，惊恐地站着，神色凄惨沮丧。过了一会儿，他跪倒在梁公座位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乞求梁公救命。梁公又惊又疑，起身扶他说：“不过是下棋的游戏罢了，何至于到这地步？” 书生说：“求您嘱咐马夫，别捆我的脖子。” 梁公更加奇怪，问道：“哪个马夫？” 书生回答：“马成。”此前，梁公家有个马夫叫马成，他常充当阴间的临时差役，往往十几天就去一次阴间，拿着文书负责勾魂的差事。梁公觉得书生的话很奇特，就派人去看马成，只见马成已经僵硬地躺了两天了。梁公于是呵斥马成不得无礼。转眼间，书生就原地消失了。梁公惊叹了很久，才明白那书生是个鬼魂。过了一天，马成醒了过来，梁公把他叫来追问这件事。马成说：“那个书生是湖襄一带的人，痴迷下棋，把家产都败光了。他父亲很担忧，把他关在书房里。可他总是翻墙出去，偷偷找僻静的地方和下棋的人厮混。他父亲听说后责骂他，却始终没法制止他。他父亲满怀愤恨，含恨而终。阎罗王因为这书生品行不端，缩短了他的寿命，罚他进入饿鬼狱，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恰逢东岳泰山的凤楼建成，东岳大帝下发文书到各个地府，征召文人撰写碑记。阎罗王把他从狱中放出来，让他去应召，好借此赎罪。没想到他中途耽搁，严重超过了期限。东岳大帝派值班的官吏问责阎罗王。阎罗王勃然大怒，派我们四处搜捕他。之前我接到您的吩咐，所以没敢用绳索捆绑他。” 梁公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马成答道：“还是被交给了狱吏，再也没有重获生机的机会了。” 梁公叹息道：“癖好误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异史氏评论道：“见到下棋就忘了自己是个死人；等到他死了之后，见到下棋又忘了还有转生的机会。难道他所喜爱的东西，比生命还要重要吗？可他如此痴迷下棋，棋艺却没有半点高明之处，白白让九泉之下多了一个因沉迷下棋而永无转生之日的棋鬼。真是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