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篇：秦生

原文：
莱州秦生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取盏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

少时，腹痛口噤，中夜而卒。妻号，为备棺木，行入殓。次夜，忽有美人入，身不满三尺，径就灵寝，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故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余友人邱行素贡士，嗜饮。

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邱固强之，乃煨醯以进。壶既尽，始解衣甘寝。次曰，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诘知其故，因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

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甘之，况醋乎？此亦可以传矣。

译文：
山东莱州有个姓秦的书生，自己配制药酒时，不小心错加了有毒的配料，他舍不得倒掉，就把药酒封存了起来。过了一年多，一天夜里他正好想喝酒，却没地方弄到。忽然想起封存的那坛药酒，打开封口一闻，浓烈的香气喷涌而出，馋得他肠子发痒、口水直流，实在控制不住。他拿过酒杯准备品尝，妻子极力劝说阻止他。秦生笑着说：“痛痛快快喝顿酒死，远比对酒馋得难受而死强多了。” 一杯喝完，他又倒酒瓶想再斟一杯。妻子打翻了酒瓶，酒流得满屋子都是。秦生趴在地上像牛喝水一样舔着地上的酒。
没过多久，秦生肚子剧痛，嘴巴也张不开，到半夜就死了。妻子悲痛大哭，为他准备好棺材，正要把他的尸体装入棺木。第二天夜里，忽然有个美女走进来，身高还不到三尺，她径直走到停尸的厅堂，用杯子里的水灌进秦生嘴里，秦生一下子就苏醒了过来。秦生磕头追问她的来历，美女说：“我是狐仙。刚才我丈夫到陈家偷酒喝，醉死了，我去把他救活后往回走，偶然经过你家。他怜惜你和他有同样贪酒的毛病，所以让我用剩下的药水把你救活。” 说完，狐仙就不见了。
我有个叫丘行素的贡生朋友，也特别爱喝酒。有一天夜里他想喝酒，却没地方去买，翻来覆去实在忍不住，就想拿醋来代替酒喝。他跟妻子商量，妻子嘲笑他。丘行素执意坚持要喝，妻子只好烧热了醋端给他。他喝光了一壶醋，才脱下衣服安稳地睡着了。第二天，他拿出够买一壶酒的钱，派仆人去替他买酒。仆人在路上遇到了他的堂兄弟襄宸，襄宸问清买酒的缘由后，怀疑是嫂子不肯给哥哥买酒。仆人解释说：“夫人说，家里储存的醋本来就不多，昨晚已经被先生喝掉了一半。要是再喝一壶，家里的醋就彻底没了。” 听到这话的人都笑丘行素。人们不明白，酒瘾上来正浓的时候，就算是毒药，喝起来都觉得甘甜，更何况是醋呢？这件事也值得流传开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