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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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篇:狐梦(经典篇)

更新时间:2025-11-19 10:29:38 | 字数:4367 字

原文;
余友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寝暮。

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四十,而风韵犹存。毕惊起,问为谁,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渐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

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即须留止。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乃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曰:「大姊作筵主,此去不远也。」毕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

俄而主人至,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曰:「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顷之,合尊促坐,宴笑甚欢。

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二三,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酸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丈,姊丈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

入怀香软,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丈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杀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

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视髻仅容升许,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旁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算。」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

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梦,实非梦也。」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著。今视之,只平平耳。」毕求指诲,女曰:「弈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益。」

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稍咸奇之。

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甚密,何尚尔尔?」怫然欲去。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濅疏矣。积年馀,一夕来,兀坐相向。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徵作花鸟使,不复得来矣。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醮;妾与君幸无所累。」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役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馀抵足绰然堂,细述其异。馀曰:「有狐若此,则聊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译文:
我的朋友毕怡庵,为人洒脱不凡,豪放不羁,身形肥胖,胡子浓密,在文人中颇有名气。他曾因事前往担任刺史的叔父的别墅,在楼上休息。据说这楼里向来有很多狐仙,毕怡庵每次读《青凤传》,总心生向往,遗憾自己没能遇上狐仙,于是就在楼上凝神遐想。之后回到书房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当时正是酷暑时节,天气闷热,他对着门口躺下睡觉。睡梦中有人摇晃他,醒来一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却依旧风韵犹存。毕怡庵惊讶地起身询问她的身份,妇人笑着说:“我是狐仙,承蒙你挂念,心中十分感激。” 毕怡庵听后十分高兴,和她打趣调侃起来。妇人笑着说:“我年纪已经大了,就算别人不嫌弃,我自己也觉得惭愧。我有个女儿刚成年,可以来侍奉你。明天晚上,你别让别人留在屋里,她就会过来。” 说完便离开了。
到了夜里,毕怡庵焚香静坐等候。妇人果然带着女儿来了,那狐女举止文雅温婉,容貌绝世无双。妇人对女儿说:“你和毕郎有前世的缘分,今晚就留在这里吧。明天一早记得回家,别贪睡。” 毕怡庵拉着狐女的手走进帐中,两人十分恩爱。事后,狐女笑着说:“你这胖郎君笨重得很,真让人吃不消。” 天还没亮,狐女就离开了。
当天晚上,狐女亲自前来,说道:“姐妹们要为我庆贺新婚,明天就委屈你跟我一同前去。” 毕怡庵问:“在什么地方?” 狐女答道:“大姐做东办宴席,离这儿不远。” 毕怡庵按时等候,可过了很久狐女都没来,他渐渐感到疲倦,刚趴在桌上,狐女突然走进来说:“让你久等了。” 随后拉着他的手出发了。
很快他们就到了一处大宅院,径直走进正厅,只见里面烛光闪烁,亮得像星星一样。不一会儿,女主人出来了,年纪不到二十岁,妆容淡雅,容貌极美。她行礼祝贺后,众人正要入席,丫鬟进来通报:“二娘子到了。” 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走进来,笑着对狐女说:“妹妹已经嫁人了,这新郎还合心意吗?” 狐女用扇子拍打她的后背,还白了她一眼。
二姐说道:“记得小时候和你打闹玩耍,你最怕别人摸你的肋骨,哪怕远远地用手指着吓唬你,你就笑得停不下来。你还跟我生气,说我将来会嫁给矮人国的小王子。我当时就说你以后会嫁给一个大胡子男人,把小嘴都给刺破,现在果然应验了。” 大姐笑着说:“难怪三妹以前会怨骂你!新郎就在旁边,你怎么还这么胡闹!” 没过多久,众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不断。
这时,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抱着一只猫走了进来,她头发还没长好,却已是美艳动人。大姐说:“四妹妹也要来见姐夫吗?这儿没你的座位了。” 说着就把她抱到自己膝盖上,拿了些酒菜水果给她吃。过了一会儿,大姐把她挪到二姐怀里,说道:“压得我腿都酸了!” 二姐说:“这丫头这么大了,却重得像千斤一样,我可经不起。既然你想见姐夫,你姐夫身材魁梧,膝盖结实,能扛得住你。” 说着就把小姑娘放到了毕怡庵怀里。小姑娘身子又香又软,轻得像没人一样。毕怡庵抱着她一起喝酒,大姐叮嘱道:“别让她喝太多,喝醉了失态,怕是要被姐夫笑话。” 小姑娘却只顾着笑,还不停地逗弄怀里的猫,猫突然叫了一声。大姐说:“还不把猫扔掉,小心沾一身跳蚤虱子!” 二姐提议:“咱们就以这猫行酒令吧,大家轮流用筷子传猫,猫叫的时候,筷子在谁手里谁就喝酒。” 众人都同意了。可每次筷子传到毕怡庵手里,猫就叫起来。毕怡庵本来就酒量好,接连喝了好几杯,后来才发现是小姑娘故意逗猫叫的,众人顿时哄堂大笑。二姐说:“小妹快回去吧!再压着新郎,你三姐该埋怨我了。” 小姑娘这才抱着猫离开了。
大姐见毕怡庵酒量惊人,就摘下头上的发髻盛酒劝他喝。那发髻看着也就装下一升酒的样子,可喝起来却感觉有好几斗那么多。等喝干了再看,原来那发髻竟是一片荷叶。二姐也想敬酒,毕怡庵连忙推辞说自己喝不下了。二姐拿出一个比弹丸大一点的胭脂盒,倒上酒说:“既然你喝不下了,就意思一下吧。” 毕怡庵看这盒子小小的,本以为一口就能喝完,可接连喝了上百口,盒子里的酒还是没见少。狐女在一旁赶紧用一个小莲花杯换下了胭脂盒,说道:“别被她捉弄了。” 把胭脂盒放到桌上时,那盒子竟变成了一个大饭钵。二姐见状说道:“关你什么事!才跟人家相处三天,就这么护着他了?” 毕怡庵端起莲花杯一饮而尽,只觉得手里的杯子软乎乎的,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杯子,竟是一只绣工精美的绣花鞋。二姐一把抢过鞋子骂道:“你这小丫头真狡猾!什么时候偷了我的鞋子,怪不得我脚一直冰凉!” 说完就起身进屋换鞋去了。
狐女拉着毕怡庵起身告辞,送他到村口,让他自己回去。毕怡庵忽然惊醒,原来竟是一场梦,可口鼻间还满是浓浓的酒气,他心里十分诧异。到了傍晚,狐女来了,问道:“昨晚没喝坏身子吧?” 毕怡庵说:“我到现在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狐女解释道:“姐妹们怕你喝多了耍酒疯,就故意说成是梦,其实那根本不是梦。”
之后,狐女常常来和毕怡庵下棋,毕怡庵总是输。狐女笑着说:“你天天这么爱下棋,我还以为你棋艺多高超呢,没想到这么普通。” 毕怡庵请她指点,狐女说:“下棋的技巧得靠自己领悟,我也帮不了你。你天天跟我下棋慢慢熏陶,或许会有进步。” 过了几个月,毕怡庵觉得自己棋艺有了些长进,可狐女和他对弈后,还是笑着说:“还差得远呢。” 可当毕怡庵和以前一起下棋的人对弈时,大家都惊讶地发现他的棋艺进步极大。毕怡庵性格耿直,心里藏不住事,就把自己棋艺进步的缘由稍稍透露了些。
狐女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责备他说:“难怪同道中人都不愿和你这种鲁莽的人交往!我多次叮嘱你要保密,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 说完就怒气冲冲地要走。毕怡庵赶紧道歉,狐女的怒气才稍稍消减,但从那以后,她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过了一年多,一天晚上,狐女突然来访,只是呆呆地坐着。毕怡庵请她下棋,她不下;邀她歇息,她也不肯。沉默了许久,狐女问道:“你觉得我和青凤比起来怎么样?” 毕怡庵说:“你恐怕比青凤还要好。” 狐女却说道:“我自愧不如她。不过你和聊斋先生是文字之交,麻烦你请他为我写一篇小传,说不定千年以后,也会有像你这样惦记我的人。” 毕怡庵答道:“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之前一直遵照你的嘱咐,才没敢跟先生说。” 狐女说:“以前让你保密,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我就要走了,还有什么好避讳的呢?” 毕怡庵追问她要去哪里,狐女说:“我和四妹妹被西王母征召去做花鸟使,以后再也不能回来了。以前有个姐姐,和你叔父家的兄长相恋,临别时已经生下两个女儿,至今都没能再嫁;还好我和你没有这样的牵挂。” 毕怡庵请她留句赠言,狐女说:“平息傲气,过错自然就少了。” 说完就拉着毕怡庵的手说:“你送送我吧。” 两人走了一里多路,才洒泪告别,狐女说:“只要我们心意相通,说不定还有再见的日子。”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