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八十篇:章阿端(经典篇)
原文:
卫辉戚生,少年蕴藉,有气敢任。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
两月馀,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憭栗自伤。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幞被,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搎。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臃肿无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婢惭,敛手蹀躞而去。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炒,闯然至灯下,怒骂:「何处狂生,居然高卧!」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地主,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
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生强解裙襦,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曰:「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刚愎不仁,横加折辱,愤悒夭逝,瘗此二十馀年矣。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搎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量矣。要之:馁怯者,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著衣下床,曰:「如不见猜,夜当复至。」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生曰:「室人不幸殂谢,感悼不释于怀。卿能为我致之否?」女闻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谁一置念忆者!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今尚寄药王廊下,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二鼓向尽,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
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
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今生塞户牖,灯烛不绝。
如是年馀,女忽病,瞀闷懊憹,恍惚如见鬼状。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馀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生从之。马方爇,即见婢女牵赤骝,授绥庭下,转瞬已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既而端坐,首悚作态。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廖,须厚我供养,金百锭、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噭应。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
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体战栗,若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已毙床上,委蜕犹存。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改节泉下,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烦为转致。」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泄,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也。」问:「受责乎?」曰:「薄有所责。然偷生之罪大,偷死之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
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译文:
卫辉有个姓戚的书生,年少时温文尔雅,且有胆识、敢担当。当时有个大户人家有座大宅院,大白天都能看到鬼,家里人接连莫名死去,只好准备低价卖掉宅院。戚生觉得价格便宜,就买下来住了进去。这座宅院宽敞但住的人少,东院的楼台亭阁间长满了蒿草艾草,也就暂且荒废着。家里人夜里常被惊扰,动不动就叫嚷着闹鬼。两个多月后,家里就死了一个婢女。没多久,戚生的妻子傍晚去了东院亭台,回来后就生了病,没几天也去世了。家人越发害怕,劝戚生搬去别处,戚生却没听从。他孤身一人,心中凄凉悲伤,而仆人们还总拿各种怪事烦扰他。戚生一怒之下,怒气冲冲地裹好被褥,独自睡在荒废的亭子里,还点着蜡烛想看看究竟有什么怪异之处。过了很久没发生异常,他也就睡着了。
忽然有人伸手进他的被子,反复摸索。戚生醒来一看,是个年老的婢女,耳朵蜷曲、头发蓬乱,身形臃肿得不成样子。戚生知道她是鬼,抓住她的胳膊推开,笑着说:“你这模样实在没法请教!” 老婢女很惭愧,收回手,犹豫着走开了。没多久,一位女子从西北角走出来,神态温婉美妙,突然走到烛火下,怒气冲冲地骂道:“哪里来的狂妄书生,竟敢在这里安稳睡觉!” 戚生起身笑着说:“我是这座宅院的主人,在这里等你交房租呢。” 说着就起身,光着身子去抓她。女子急忙躲闪,戚生抢先跑到西北角,拦住了她的去路。女子无路可逃,只好坐在床上。戚生凑近,借着烛光见她美得如同仙女,便渐渐将她搂入怀中。女子笑着说:“你这狂妄书生不怕鬼吗?我要把你害死!” 戚生强行解开她的衣裙,她也没怎么抗拒。
随后女子主动说道:“我姓章,小名叫阿端。当初错嫁给一个浪荡子,他固执又残暴,对我肆意欺凌侮辱,我满怀怨恨抑郁而死,埋在这里已经二十多年了。这座宅院下面全是坟墓。” 戚生问:“那个老婢女是谁?” 阿端答道:“她也是个老鬼,跟着我伺候我。只要有活人住在这里,鬼魂在夜里就不得安宁,刚才是我让她来赶走你的。” 戚生又问:“她摸我做什么?” 阿端笑着说:“这个婢女三十年没经历过男女之事,她的心情实在可怜,不过也太不自量力了。说到底,胆小懦弱的人,鬼魂就越发会欺辱他;而性格刚直的人,鬼魂根本不敢招惹。” 听到隔壁的钟声停了,阿端穿上衣服下床,说:“要是你不猜忌我,我夜里还会来。” 到了晚上,她果然来了,两人相处得愈发亲密。
戚生说:“我妻子不幸离世,我心里一直悲痛不已,你能帮我把她的魂魄招来吗?” 阿端听了也很伤感,说:“我死了二十年,从来没人惦记过我!你实在是重情重义,我一定尽力帮你。但我听说她本该投胎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冥界。” 过了一晚,阿端来告诉戚生:“你妻子本要投生到富贵人家,但她前世丢了耳环,就鞭打婢女,那婢女不堪受辱上吊死了,这个案子还没了结,所以她暂时留在冥界,如今寄住在药王的廊下,还有人看管着。我已经派婢女去行贿,或许她很快就能来了。” 戚生又问:“那你怎么能这么自由呢?” 阿端说:“凡是枉死的鬼魂,只要自己不主动去拜见阎王,阎王就不会知道,自然也不会安排投胎的事。”
二更天快结束时,那个老婢女果然带着戚生的妻子来了。戚生握住妻子的手,悲痛万分,妻子也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阿端起身告辞,说:“你们夫妻俩好好诉说分别后的思念吧,我改天再来见你们。” 戚生询问妻子当年婢女上吊的案子,妻子说:“没什么大碍了,很快就能了结。” 两人上床相拥,相处得就像生前一样恩爱。从这以后,妻子的魂魄便常来与戚生相聚。五天后,妻子突然哭着对戚生说:“我明天就要去山东投胎了,这一分别不知要多久,可怎么办啊!” 戚生听了,也泪流不止,悲痛万分。阿端劝他们说:“我有个办法,能让你们再短暂相聚一段时间。” 两人立刻止住眼泪,向她请教。阿端让戚生准备十打纸钱,在南堂的杏树下焚烧,用这些钱贿赂押送投胎的差役,好让他拖延些时日。戚生照着做了。到了晚上,妻子来告诉戚生:“多亏了阿端,我们现在又能相聚十天了。”
又过了七八天,戚生想到相聚的期限快到了,和妻子整夜痛哭,又向阿端求救。阿端说:“看这情形,想再通融难度很大,但我还是试试吧,不过得需要一百万纸钱。” 戚生按这个数量焚烧了纸钱。没多久,阿端高兴地来报信:“我派人去跟押送的差役周旋,一开始他坚决不答应,后来看到这么多钱财,就动摇了。如今他已经找了别的鬼魂代替你妻子去投胎了。” 从这以后,阿端白天也不再离开了,她让戚生把门窗都堵严实,日夜都点着蜡烛相处。
这样过了一年多,阿端突然得了昏沉烦闷的病,神情懊恼恍惚,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戚生的妻子抚摸着她说:“这是鬼得的病。” 戚生疑惑道:“阿端本身就是鬼,怎么还会被鬼缠病呢?” 妻子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人死后变成鬼,鬼死后会变成聻。鬼魂害怕聻,就像人害怕鬼魂一样。” 戚生想请巫师来医治,妻子却说:“鬼魂的病怎么能用人间的医术治呢?邻居王老太太,现在在冥界给人做法术,可以去请她来。但那里离这儿有十几里路,我脚力弱走不动,麻烦你烧一匹纸马。” 戚生照做了。纸马刚点燃,就见一个婢女牵着一匹红马走到庭院里,把缰绳递给妻子,妻子一转眼就不见了。没过多久,妻子就和一位老太太骑着马一起回来了,她们把马拴在走廊的柱子上。
老太太进屋后,捏着阿端的十个手指诊断病情。接着她端正坐下,脑袋摇晃着装神弄鬼。随后她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突然跳起来喊道:“我是黑山大王!这位姑娘病得很重,幸好遇到了我,真是有福气!她这是被恶鬼作祟,没什么大碍!不过要想让她病好,必须好好供奉我:一百锭金子、一百贯钱,还要摆一场丰盛的宴席,一样都不能少。” 戚生的妻子一一答应下来。老太太又倒在地上,片刻后苏醒过来,对着生病的阿端厉声呵斥了几句,治病的事就算完了。
之后老太太准备离开,妻子送她到庭院外,还送了她一匹纸马,老太太开心地走了。两人进屋一看,阿端似乎清醒了些,都十分高兴,连忙上前安抚询问。阿端突然哭着说:“我恐怕再也不能和你们相伴了,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索命的冤鬼,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第二天,阿端的病情更重了,蜷缩着身子不停发抖,嘴里还胡言乱语,像是看到了恐怖的幻象。她拉着戚生和自己一起躺下,把头埋进他怀里,仿佛害怕被人抓走。戚生只要一动,她就惊叫不止,不得安宁。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六七天,戚生和妻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天,戚生外出办事,半天后回到家,就听到妻子的哭声。他慌忙询问,才知道阿端已经死在了床上,衣服像蝉蜕的壳一样留在那里。掀开衣服一看,里面竟是一副白骨。戚生悲痛万分,按照活人的礼仪,把阿端的尸骨安葬在了自家祖坟旁边。
一天夜里,戚生的妻子在梦中低声哭泣。戚生摇醒她,妻子说:“我刚才梦到阿端了,她说她的前夫变成了聻鬼,怨恨她在阴间另寻伴侣,心怀怨恨来索了她的命,还请我帮她做一场超度法事。” 戚生第二天一早就要照着做,妻子拦住他说:“超度鬼魂不是你能办的事。”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妻子回来告诉戚生:“我已经让人去请僧人了,我们先烧一些纸钱作为法事的费用吧。” 戚生照做了。太阳刚落山,僧人们就都到齐了,法事上的金铙、法鼓等乐器声响,和人间的法事一模一样。妻子总说这些声音太吵耳朵,戚生却根本听不到。
超度法事结束后,妻子又梦见阿端前来道谢,说:“我的冤仇已经化解了,接下来要投生做城隍的女儿。”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家里人起初还害怕妻子的魂魄,时间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戚生不在家的时候,家人还会隔着窗户向她禀报事情。一天夜里,妻子突然哭着对戚生说:“之前贿赂押送差役的事情,现在败露了,冥界正在严厉追责,我们恐怕不能再长久相聚了。” 没过几天,妻子果然病倒了,她叹息着说:“我心中对你情意深重,本就愿意长久留在阴间陪伴你,不愿投胎转世。如今要永远分别,大概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戚生惊慌失措,急忙寻求办法挽回。妻子说:“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了。” 戚生问:“你会受到惩罚吗?” 妻子答道:“会有一点轻微的惩罚,但偷偷留在阴间陪伴你是大罪,相比之下,接受惩罚倒不算什么了。” 说完,她的身形就不再动弹。戚生仔细一看,妻子的面庞和身形正渐渐消散,最终不见了踪影。
之后,戚生常常独自睡在之前的荒亭里,希望能再遇到鬼魂,却始终一无所获。这座宅院从此恢复了安宁,再也没有闹过鬼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