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
作者:蒲松龄
经典·经典完结1311931 字

第一百八十四篇:武孝廉

更新时间:2025-11-19 10:58:01 | 字数:3428 字

原文:

武孝廉石某,囊资赴都,将求铨叙。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石大恚,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会有女子乘船,夜来临泊,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

石视之,妇四十馀,被服灿丽,神采犹都。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茍病瘳,勿相忘。」石洒泣矢盟。

妇乃以药饵石,半日,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馀,病良已。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巾栉。」

时石三十馀,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遂相燕好。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相约返与同归。石赴都夤缘,选得本省司阃,馀金市鞍马,冠盖赫奕。因念妇腊已高,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

年馀,不通音耗。有石中表,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尚未暇遑。乞修尺一书,为嫂寄之。」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馀,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石令绝之。

一日,方燕饮,闻喧詈声,释杯凝听,则妇已搴帘入矣。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耶?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妨?」石累足屏气,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跪自投,诡辞求宥,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妇亦答拜。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不当愿有是郎。」遂为王缅述本末。王亦愤恨,因与变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

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阍人固言管钥未发,无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不争夕。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如事姑嫜。妇御下宽和有体,而明察若神。

一日,石失印绶,合署沸腾,屑屑还往,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之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輶听之,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怜爱。

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妇与王饮,不觉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怜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干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而豺狼之性,必不可以久居!曩时啖药,乞赐还也!」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径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载而卒。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

译文:

武举人石某,带着钱财前往京城,准备谋求官职。到德州时,他突然患病,咳血不止,无法起身,只能终日躺在船上。仆人趁机卷走他的钱财逃走,石某又气又急,病情愈发严重,此时钱粮也已断绝。船家见状,就盘算着把他扔下船。恰巧有位妇人驾船夜里在此停泊,听闻此事后,主动提出让石某上自己的船。船家十分高兴,随即把石某扶到了妇人的船上。石某打量妇人,见她四十多岁,衣着华丽,依旧风韵犹存。他痛苦地呻吟着向妇人道谢。妇人凑近仔细看了看他,说道:“你原本就有痨病的病根,如今魂魄都快飘到墓地去了。” 石某一听,当场放声大哭。妇人说:“我有一颗药丸,能让人起死回生。你要是病好了,可别忘了我。” 石某流着泪发誓绝不会忘恩负义。妇人立刻把药丸喂给石某,过了半天,石某就觉得身体稍稍好转。之后妇人在床边悉心照料他的饮食,殷勤程度远超寻常夫妻,石某心里对她愈发感激。一个多月后,石某的病彻底痊愈。他跪着爬到妇人面前,像敬重母亲一样敬重她。妇人对他说:“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要是不嫌弃我年老色衰,我愿意做你的妻子,侍奉你起居。” 当时石某三十多岁,妻子去世已有一年多,听到这话喜出望外,当即就和妇人成了亲。随后妇人拿出自己积攒的钱财,让石某拿去京城打点门路谋求官职,还和他约定,等他得官后就回来接她一起回家。石某到了京城,靠着妇人给的钱攀附权贵,最终被选为本省的军事长官。他用剩下的钱购置了车马,出行时衣着华丽、车马显赫。可这时他却嫌弃妇人年纪太大,终究不是理想的伴侣,于是拿出百两银子聘娶了王氏做继室。他心里愧疚又害怕,担心妇人知晓此事,就特意绕开德州,绕道前往任地。任职一年多,他始终没给妇人捎去半点音讯。石某有个表亲,偶然到德州办事,刚好和妇人成了邻居。妇人得知他和石某的关系,便主动上门询问石某的近况,表亲如实把石某另娶的事告诉了她。妇人听后气得大骂,还把自己救助石某并资助他求官的经过说了出来。表亲也为她愤愤不平,安慰道:“或许他在官署里公务繁忙,没工夫处理这事。你写一封信,我帮你转交给他。” 妇人听从了这个建议。可表亲把信郑重交给石某后,石某却毫不在意。又过了一年多,妇人只好亲自去找石某。她到了石某任职的地方后先住到旅店,托官署里负责接待宾客的人通报自己的姓名,没想到石某竟下令拒绝见她。一天,石某正在府中设宴饮酒,突然听到外面有喧闹的骂声,他放下酒杯仔细一听,妇人已经掀开门帘闯了进来。石某吓得脸色惨白。妇人指着他怒斥:“薄情寡义的小人!你过得挺快活啊!你好好想想,你的富贵都是从哪来的?我对你情谊深厚,就算你想娶妾,和我商量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石某吓得双腿发颤、大气不敢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跪地磕头,编了一堆谎话乞求妇人原谅,妇人才稍稍平息了怒火。石某私下和王氏商量,让王氏以妹妹的名义去见妇人。王氏一开始极不情愿,石某不停地哀求,她才勉强同意。王氏向妇人行礼,妇人也起身回礼,还对王氏说:“妹妹别怕,我不是蛮不讲理、善妒的人。之前的事,换谁都无法忍受,就算是你,想必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丈夫。” 接着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告诉了王氏。王氏听后也十分气愤,和妇人一起指责辱骂石某。石某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一个劲地请求赎罪,这事才算暂时平息。起初妇人没来时,石某特意叮嘱守门人不准为她通报。如今妇人闯了进来,他就把怒火撒在守门人身上,暗中斥责他。可守门人坚持说当天大门没开过,没人私自放外人进来,拒不认错。石某心里满是疑惑,却又不敢去问妇人。之后他和妇人表面上有说有笑,心里却始终隔阂。好在妇人性格温婉,从不争抢和石某同宿的机会,每天吃完三餐就关上门早早睡觉,从不问石某夜里在哪里休息。王氏一开始还担心妇人会针对自己,见她这般模样,反而愈发敬重她,每天清晨都会去问候妇人,就像侍奉婆婆一样。妇人管理下人时宽厚得体,而且洞察人心,聪慧得如同神明一般。有一天,石某的官印丢了,整个官署都乱作一团,众人四处忙活,却始终想不出找回官印的办法。这时妇人笑着说:“别担心,把井里的水淘干,就能找到官印。” 石某照着做,果然找到了。他追问妇人缘由,妇人却只是笑,不肯回答。看她的神情,似乎知道偷官印的人是谁,但始终没有说出来。又过了一年,石某发现妇人的行为有很多怪异之处,便怀疑她不是普通人。他常常在妇人睡觉时,派人去偷听偷看,结果只听到床上整夜都有抖动衣服的声音,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妇人跟王氏的关系一直十分亲密。一天晚上,石某去按察使司办事还没回来,妇人就和王氏一起喝酒,不知不觉喝得大醉,躺在酒席旁竟化作了一只狐狸。王氏心生怜爱,拿锦被给她盖好。没过多久石某回来了,王氏把妇人的事告诉了他,石某却一心想杀了妇人。王氏劝说:“就算她是狐狸,可她哪里对不起你呢?” 石某根本不听,急忙去拿佩刀。而此时妇人已经醒了过来,她怒视着石某骂道:“你这种心如蛇蝎、狼子野心的人,我绝不能再跟你共处!当初给你吃的药丸,快还给我!” 说完就朝石某脸上吐了一口。石某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喉咙也痒得厉害,接着一口呕出那颗药丸,药丸还和当初一样完好。妇人捡起药丸,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等众人去追时,早已不见她的踪影。当天半夜,石某的旧病突然复发,咳血不止,仅仅过了半年就病逝了。异史氏评论道:石某身为武孝廉,举止文雅得像个读书人。有人说他能放下身段礼遇士人,说话时也生怕伤到别人。他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读书人们都为他惋惜。可当人们听说他辜负狐妇的这件事后,便觉得他和《霍小玉传》中忘恩负义的李十郎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