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八十五篇:西湖主
原文: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贫,从副将军贾绾作记室。泊舟洞庭。适猪婆龙浮水面,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携有金创药,戏敷患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后年馀,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麓,漂泊终夜,絓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至辰后,怅怅靡之。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豁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著。而枵肠辘辘,饥不可堪。
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镝声。方疑听间,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各以红绡抹额,髻插雉尾,著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并皆姝丽,装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
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拟于上苑,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乱飞;深巷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
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罗怯未敢深入。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妆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年可十四五。发多敛雾,腰细惊风,玉蕊琼英,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
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顿,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屣,轻如飞燕,蹴入云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巾,知为群美所遗,喜纳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广寒队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题已,吟诵而出。
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踟蹰无计,返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拾得红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涂鸦若此,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求脱免。女曰:「窃窥宫仪,罪已不赦。念汝儒冠,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
迂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出酒食饷生。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恶耗也。」生徊徨终夜,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渎告?」
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大骂狂伧,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拿,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
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生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拽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赎!」即设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当是无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无著。
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嗷嘈,阶上悉践花罽,门堂藩溷,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巾,得免斧鑕,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碑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得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责未晚耳。」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縗绖已年馀矣。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闻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馀年。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跳。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旁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贵官,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呼,生闻罢棹,出临鷁首,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
顷之,美婢三五,进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肉竹嘈杂,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资,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视,则空棺耳。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要之皆恻隐之一念所通也。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则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老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
译文:
书生陈弼教,字明允,是燕地人。他家境贫穷,在副将军贾绾手下担任记室,一次坐船停靠在洞庭湖。恰巧有条猪婆龙浮在水面,贾绾一箭射中了它的背部。还有一条鱼紧紧衔着猪婆龙的尾巴不肯离开,结果也一起被捕获了。猪婆龙被锁在桅杆上,只剩一口气,嘴巴还一张一合,像是在求救。陈生心里很不忍,就请求贾绾放了它。他随身带着金疮药,开玩笑似的把药敷在猪婆龙的伤口上,然后把它放回水里。猪婆龙在水里沉浮了一会儿,才渐渐沉下去不见了。
过了一年多,陈生北上回乡,再次经过洞庭湖时,遭遇大风,船被吹翻了。他侥幸抓住一个竹篓,在水上漂了一整夜,直到被树木挂住才停下。他刚爬上岸,就有一具浮尸漂了过来,正是他的仆人。他费力把仆人拖上岸,仆人却已经死了。陈生悲痛又无助,坐在岸边休息。只见周围青山翠绿,垂柳依依,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根本没法问路。从黎明一直到上午,他始终茫然无措。忽然,仆人的身体动了一下,陈生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抚摸。没过多久,仆人吐出好几斗水,竟然清醒了过来。两人把衣服摊在石头上晾晒,快到中午衣服才干透能穿上。可这时两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就翻山赶路,希望能找到村庄。
刚走到半山腰,就听到了响箭声。陈生正疑惑时,有两位女子骑着骏马飞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得像撒豆子。她们都用红绸子扎着额头,发髻上插着野鸡尾巴,穿着紫色小袖短衣,腰间系着绿色锦带,一个手里拿着弹弓,另一个胳膊上套着青色皮套。等翻过山头,陈生看到几十个人在灌木丛里打猎,全都是容貌美丽的女子,装束和那两位女子一样。陈生不敢上前,这时有个步行的男子跑过来,像是个马夫,陈生就上前询问。马夫回答说:“这是西湖主在首山打猎。” 陈生诉说了自己的遭遇,还说自己很饿。马夫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递给了他,叮嘱道:“你赶紧躲远些,冲撞了公主的车驾可是死罪!” 陈生很害怕,赶紧快步下山了。
茂密的树林里隐约能看到宫殿楼阁,陈生以为是寺庙。走近一看,只见粉色的围墙层层环绕,有条小溪从旁边流过,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一座石桥通向大门。他扒着门往里一看,里面的亭台楼阁高耸入云,堪比皇家园林,又像是富贵人家的花园。他犹豫着走了进去,路边缠绕的藤蔓挡住去路,空气中满是花香。走过几道曲折的栏杆,又是一处庭院,几十棵垂柳高高地垂到朱红色的屋檐下。山鸟一叫,花瓣就纷纷飘落;庭院里吹过微风,榆钱便轻轻落下,眼前的景色美不胜收,简直不像是人间。
穿过一座小亭子,里面有一架秋千,高得仿佛能碰到云彩,可秋千绳静静地垂着,看不到人影。陈生猜想这里靠近女子的住处,心里有些胆怯,不敢再往里走。没多久,就听到门口传来马蹄声,还夹杂着女子的笑声。陈生和仆人赶紧躲到花丛里。很快,笑声越来越近,只听一个女子说:“今天打猎真没意思,没捉到几只猎物。” 另一个女子说:“要不是公主射下来一只大雁,咱们这次就白跑一趟了。”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华丽的女子簇拥着一位少女走到亭子里坐下。少女穿着紧身的打猎装,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发髻蓬松如云,腰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美貌就算是美玉仙花也比不上。侍女们纷纷上前献茶焚香,场面十分华丽。过了一会儿,少女站起身走下台阶。一个侍女问道:“公主骑马辛苦了,还能荡秋千吗?” 公主笑着答应了。侍女们有的扶着她的肩膀,有的牵着她的胳膊,有的帮她提裙摆,有的帮她拿鞋子,簇拥着她登上了秋千。公主伸出白皙的手腕,踩着轻便的鞋子,荡秋千的身姿轻盈得像飞燕,一下子荡到了高空。等侍女们把她扶下来后,众人都夸赞道:“公主简直像仙人一样!” 说完就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陈生在花丛中看了很久,早已心神荡漾。等众人走远后,他才从花丛里出来,走到秋千下徘徊沉思。他看到篱笆下掉着一块红巾,知道是那些女子落下的,就高兴地揣进了袖子里。他走进亭子,看到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就提笔在红巾上题了一首诗:“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广寒队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题完诗,他吟诵着走出亭子。可等他想按原路返回时,发现大门都已经锁上了。他不知所措,只好在园子里四处闲逛,几乎走遍了所有的亭台楼阁。
这时,一个女子突然闯了进来,看到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生作揖行礼说:“我是个迷路的人,希望你能救救我。” 女子又问:“你捡到一块红巾了吗?” 陈生说:“捡到了,但已经被我题了诗,这可怎么办?” 说着就把红巾拿了出来。女子大惊失色,说道:“你死定了!这是公主常用的东西,你竟然在上面乱涂乱画,我可没法帮你求情!” 陈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哀求女子救他。女子说:“私自偷看宫廷仪仗,本来就罪不可赦。念你是个读书人,举止文雅,我本想私下帮你周全;可你自己闯下这般大祸,我也没办法了!” 说完就急匆匆地拿着红巾离开了。陈生吓得浑身发抖,恨自己没有翅膀能飞走,只能伸长脖子等着受死。
过了很久,女子又回来了,悄悄祝贺道:“你有活命的希望了!公主把红巾看了三四遍,竟然笑了,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或许会放你走。你暂且耐心等着,千万别攀树翻墙,要是被发现,可就真的不饶恕你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吉是凶,又饿又怕,忧愁得快要死了。没多久,女子提着灯笼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婢女,手里拿着酒食。陈生急忙询问情况,女子说:“刚才我趁机对公主说:‘园子里的那个秀才,能饶恕就放了他吧,不然他会饿死的。’公主沉思着说:‘深夜里让他去哪里呢?’于是就下令给你送吃的来。这可不是坏消息。” 陈生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始终提心吊胆。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女子又来送食物。陈生再次哀求她帮忙求情,女子说:“公主既不说杀你,也不说放你,我们这些下人,怎么敢频繁地去打扰她呢?”
等到夕阳西下,陈生还在焦急地眺望,女子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不好了!有多嘴的人把这事告诉了王妃,王妃看到红巾后扔在地上,大骂你是狂妄之徒,你的灾祸不远了!” 陈生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请求女子救命。
忽然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几个人拿着绳索,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其中一个婢女仔细看了看陈生,惊讶地说:“原来是陈郎啊?” 连忙拦住那些拿绳索的人,说:“先别动手,等我去禀报王妃。” 说完就急忙跑了进去。没过多久,她回来对陈生说:“王妃请你进去。” 陈生战战兢兢地跟着她走,穿过几十道门户,来到一座宫殿前,宫殿里挂着碧绿的帘子,装饰着银钩。很快就有美貌的姬妾掀开帘子,高声喊道:“陈郎到。” 殿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妇人,穿着华丽的衣服。陈生连忙趴在地上磕头说:“我是万里之外的孤臣,恳请王妃饶我性命。” 王妃急忙起身扶起他,说:“要是没有你,我就没有今天了。婢女们不懂事,冒犯了贵客,我的罪过实在太大了!” 随即摆设丰盛的宴席,用精美的酒杯向陈生敬酒。陈生茫然不解其中的缘由。王妃说:“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报答。小女承蒙你在红巾上题诗,这大概就是天意缘分,今晚就让她侍奉你吧。” 陈生喜出望外,一时心神恍惚。
天色刚黑,一个婢女前来禀报:“公主已经打扮好了。” 于是就领着陈生来到卧室。忽然间,笙管齐鸣,台阶上都铺着花毯,门窗、厅堂甚至厕所里,都挂着灯笼。几十个美丽的姬妾簇拥着公主,与陈生举行了婚礼。宫殿里到处都弥漫着麝香和兰花的香气。随后,两人携手进入帐中,彼此十分恩爱。陈生说:“我是个漂泊在外的臣子,这辈子从没侍奉过君王贵族。之前弄脏了你的红巾,能免去一死就已经很幸运了,没想到还能得到你的垂爱,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期望。” 公主说:“我的母亲是湖君的妃子,原本是扬江王的女儿。去年她回娘家省亲,偶然在湖上游玩,被流箭射中。多亏你救了她,还赐给她疗伤的良药,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一直记在心里。你别因为我不是人类就怀疑我,我从龙君那里学到了长生不老的秘诀,愿意和你一起分享。” 陈生这才明白,原来她们都是神仙,于是问道:“那个婢女怎么会认识我呢?” 公主说:“那天在洞庭湖的船上,衔着我母亲尾巴不肯离开的小鱼,就是她啊。” 陈生又问:“既然不打算杀我,为什么迟迟不放我走呢?” 公主笑着说:“其实我是怜惜你的才华,只是我做不了主,心里纠结了一整夜,别人都不知道。” 陈生感叹道:“你真是我的知己啊。之前给我送食物的是谁?” 公主说:“是阿念,她也是我的心腹。” 陈生说:“我该怎么报答你们的恩情呢?” 公主笑着说:“我以后会一直侍奉你,慢慢报答也不晚。” 陈生又问:“大王在哪里?” 公主说:“他跟着关圣帝君征战还没回来。”
在宫里住了几天,陈生担心家里没有自己的消息,十分挂念,就先派仆人带着平安信回家。陈生的家人听说他在洞庭湖翻了船,妻子已经为他守孝一年多了。仆人回到家,家人才知道他还活着,可因为路途遥远,音信不通,还是担心他难以回来。又过了半年,陈生突然回到了家,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口袋里装满了宝玉。从此,陈家变得十分富有,生活奢侈,就算是富贵人家也比不上。七八年间,陈生和公主生下了五个儿子。他每天都设宴招待宾客,家里的宫殿房屋和饮食供奉,都极其丰盛。有人问起他的经历,他也毫不避讳地如实相告。
陈生有个童年时的好友叫梁子俊,在南方做官十多年,回乡时经过洞庭湖。他看到一艘华丽的画舫,雕刻着精美的栏杆,装着朱红色的窗户,舫里传来悠扬的笙歌,在烟波中缓缓飘荡。当时有位美人推开窗户眺望,梁子俊盯着舫里看,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光着头,盘腿坐在里面,旁边有位十六七岁的美丽女子,正温柔地抚摸着他。梁子俊心想,这一定是楚地的富贵官员,可随从却很少。他仔细一看,竟然是陈明允。梁子俊忍不住靠着栏杆大声呼喊。陈生听到喊声,让船停下,走到船头,邀请梁子俊过船一聚。梁子俊上船后,看到桌上摆满了残羹剩饭,酒气还很浓郁。陈生立刻下令把这些撤掉,没多久,三五个美丽的婢女就端来了酒菜和茶水,桌上的山珍海味,都是梁子俊从未见过的。梁子俊惊讶地说:“十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富贵了!” 陈生笑着说:“你也太小看我这个穷书生了,难道我就不能发迹吗?” 梁子俊问:“刚才和你一起喝酒的是谁?” 陈生说:“是我的妻子。”
梁子俊更加惊讶了,又问:“你带着家人要去哪里?” 陈生回答说:“要向西渡河。” 梁子俊还想再问,陈生却下令让歌女唱歌助兴。话音刚落,船上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音乐,歌舞嘈杂,再也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了。梁子俊看到眼前有这么多美丽的女子,趁着酒劲大声说:“明允公,能不能让我也体验一下销魂的滋味?” 陈生笑着说:“你喝醉了!不过我可以送你一颗明珠,足够你买个美妾了。” 于是就让侍女拿出一颗明珠,说:“像绿珠那样的美人并不难买到,我只是不想吝啬罢了。” 随后就催促着告别说:“我还有急事要办,不能和老朋友久聚了。” 说完就送梁子俊回到自己的船上,然后下令开船离开了。
梁子俊回到家后,就去陈生家探望,却看到陈生正在和客人喝酒,心里更加疑惑了。他问陈生:“昨天我在洞庭湖看到你,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陈生说:“没有啊,我没去过洞庭湖。” 梁子俊于是详细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在场的人都十分惊讶。陈生笑着说:“你弄错了吧,我怎么会有分身术呢?”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可终究没人明白其中的缘故。后来陈生活到八十一岁才去世。等到下葬的时候,众人惊讶地发现他的棺材很轻,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
异史氏评论说:“竹篓不沉,红巾题诗,这其中都有鬼神相助,而这一切都是源于陈生的一念善心。至于他既能享受人间的富贵,又能拥有神仙的妻子,一身而两享其福,这就又让人难以理解了。从前有人希望能有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还能长生不老,最终也只实现了一半。难道神仙当中也有像郭子仪、石崇那样富贵双全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