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篇：土偶

原文：
沂水马姓，娶妻王氏，琴瑟甚敦。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儿又无出。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日酹献如生时。

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骇心愕顾，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冥司念尔苦节，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女亦沾襟，遂燕好如平生。鸡鸣，即下榻去。如此月馀，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

女初不言，即而腹渐大不能隐，阴告其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无不匿笑，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隙，告诸邑令。今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今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付土偶上，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

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译文：
沂水县有个姓马的人，娶了王氏为妻，夫妻感情十分深厚。马某很早就去世了，王氏的父母想让她改嫁，王氏却发誓绝不另嫁他人。婆婆怜惜她年纪轻轻，也劝说她改嫁，王氏始终没有听从。她的母亲说道：“你的心意确实很好，但你年纪太小，又没有生下子女。我常常看到有些人起初勉强守节，到最后却落得被人羞辱的下场，倒不如趁早改嫁，这也是人之常情。” 王氏神情严肃，发誓宁死也不改嫁，母亲只好任由她去了。王氏让泥塑工匠塑造了一尊丈夫的塑像，每次吃饭时，都会像丈夫在世时那样，向塑像敬奉酒食。一天夜里，王氏正要睡觉，忽然看见那尊土偶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从供台上走了下来。她满心惊骇地看着，土偶瞬间就长到了常人的身高，模样和她的丈夫一模一样。王氏十分害怕，正要呼喊母亲，鬼魂急忙拦住她说：“别喊。感念你对我的深厚情意，我在阴间也满心酸楚。家里有你这样忠贞的妻子，几代祖宗都能增添光彩。我父亲生前做过缺德事，本该断子绝孙，这才连累我年纪轻轻就离世了。阴间感念你坚守贞节的苦楚，所以准许我回来，和你生一个儿子延续家族香火。” 王氏听后泪流满面，于是两人像从前那般恩爱相处。每当鸡叫之时，鬼魂就下床离去了。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王氏察觉到自己腹中微微有了动静。鬼魂却哭着说：“我的期限到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永远分别了！” 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王氏起初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后来肚子渐渐变大，再也瞒不住了，才悄悄告诉了母亲。母亲怀疑她在说胡话，但观察下来，王氏并没有和外人有过往来，心里满是疑惑。十个月后，王氏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她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旁人，听到的人没有不暗地里偷笑的，王氏也没办法为自己辩解。有个里长之前和马家结过仇，就把这件事告到了县令那里。县令传讯了邻居们询问情况，邻居们的说法都一致，没发现异常。县令说：“听说鬼生下的孩子没有影子，要是有影子就是假的。” 于是让人把孩子抱到太阳底下，孩子的影子淡薄得就像一缕轻烟。接着又刺破孩子的指尖，把血涂在王氏丈夫的土偶上，血瞬间就渗了进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又把孩子的血涂在其他土偶上，轻轻一擦就掉了。县令由此相信了王氏的话。等孩子长到几岁时，他的容貌、说话和举止，没有一处不像马某，众人心中的疑虑这才彻底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