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九十四篇:莲花公主
原文:
胶州窦旭,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生问:「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外,叠阁重楼,万椽相接,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都向褐衣人问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
俄,一贵官出,迎见生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遂疏参谒。过蒙爱接,颇注疑念。」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倾风结慕,深愿思晤焉。」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
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入,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匾曰「桂府」。生局蹙不能致辞。王曰:「忝近芳邻,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烦卿等属对:『才人登桂府。』」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佩环声近,兰麝香浓,则公主至矣。
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觞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忪罗自惭,离席曰:「臣蒙优渥,不觉过醉,仪节失次,幸能垂宥。然日旰君勤,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途中,内官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
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冥坐观想,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悔叹而已。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谒,王曳起,延止隅坐,曰:「别后知劳思眷。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陪侍宴饮。酒阑,宫人前白:「公主妆竟。」
俄见数十宫人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毹,与生交拜成礼。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穷极芳腻。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诘旦方起,戏为公主匀铅黄,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公主笑问曰:「君颠耶?」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
调笑未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讵期孽降自天,国祚将覆,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
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曰:「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怪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云云。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合殿哀呼,惨无天日。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有茅庐三数间,姑同窜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胜故国多矣。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生难之。公主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
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焦思无术,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友人诘之,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蝇,顶尖未合,飞集盈斗。迹所由来,则邻翁之旧圃也。
圃中蜂一房,三十馀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无他异。
译文:
胶州有个叫窦旭的书生,字晓晖。一天他正午睡,看见一个穿褐衣的人站在床前,犹豫不决地四处张望,像是有话要说。窦旭问他有什么事,褐衣人回答:“我家相公请您过去一趟。” 窦旭问:“你家相公是谁?” 褐衣人说:“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窦旭便跟着他走了出去。转过几处房屋,褐衣人把他带到一个地方。这里楼阁层层叠叠,房屋数不胜数,曲曲折折地走了一阵,只觉得千门万户,完全不像人间。又看到不少宫人和女官来来往往,她们都向褐衣人问道:“窦郎来了吗?” 褐衣人点头应答。不一会儿,一位高官走出来,十分恭敬地迎接窦旭。到了厅堂上,窦旭主动问道:“我向来和你们没有来往,也就没前来拜访过。如今承蒙盛情接待,我心里满是疑惑。” 高官说:“我们君王听闻先生出身清白世家,世代积德,十分仰慕,迫切希望能和您见面。” 窦旭更加吃惊,又问:“你们的君王是谁?” 高官答道:“过一会儿您自然就知道了。”没多久,两位女官过来,举着两面旌旗为窦旭引路。走进好几道宫门后,窦旭看见大殿上坐着一位君王。君王见他来了,走下台阶迎接,以宾主之礼相待。行礼过后,众人入席,宴席十分丰盛。窦旭抬头看见殿上的匾额写着 “桂府” 二字,一时间局促不安,不知该说些什么。君王说:“有幸和你做邻居,咱们缘分深厚,你尽管放宽心,不必疑虑畏惧。” 窦旭只是连连应答。酒过几巡,殿下响起了笙歌,没有锣鼓的喧闹,乐声轻柔婉转。片刻后,君王忽然环顾左右说:“我出个上联,麻烦各位对出下联。上联是‘才人登桂府’。” 在座的人还在思索,窦旭立刻应答:“君子爱莲花。” 君王大喜,说道:“太奇妙了!莲花是公主的小名,这对联对得如此贴切,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吗?快去传话,让公主出来见见这位先生。”过了一会儿,环佩碰撞的声响渐渐靠近,浓郁的兰麝香气四处弥漫,公主来了。她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绝美,天下无双。君王让公主向窦旭行礼,说道:“这是我的小女儿莲花。” 公主行完礼便退下去了。窦旭一见公主,顿时心神摇曳,呆呆地坐着出神。君王举杯劝他喝酒,他竟像没看见一样。君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便说:“我的小女儿和你很是般配,可遗憾的是我们不是同类,这可怎么办?” 窦旭怅然若失,仿佛没听见这话。旁边座位的人轻轻碰了碰他,提醒道:“君王向你举杯你没看见,君王说话你也没听见吗?” 窦旭这才回过神来,满心羞愧,起身告辞:“承蒙大王盛情款待,我不知不觉喝多了,失礼之处,还望大王宽恕。天色已晚,想必大王也累了,我就此告辞。”君王起身说:“见到你我满心欢喜,怎么就要急匆匆地走呢?既然你不愿留下,我也不勉强。要是你还挂念着这里,我再派人请你过来。” 随后命宫中官员送窦旭回家。路上,那位官员对窦旭说:“刚才大王说你和公主般配,分明是想招你为婿,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窦旭听后懊悔不已,一路走一路懊恼,等走到家门口,他突然醒了过来,此时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他静坐回想,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晚上熄灯后,他还盼着能重温旧梦,可再也没能梦到,只能独自懊悔叹息。一天夜里,窦旭和朋友同床而眠,忽然之前那位宫中官员又来传君王的旨意,召他过去。窦旭十分高兴,跟着官员前去拜见君王。君王连忙扶起他,请他在旁边坐下,说道:“分别之后,我知道你很挂念这里。我冒昧地把小女儿托付给你,想必你不会嫌弃。” 窦旭连忙行礼道谢。君王命文官大臣们陪同窦旭宴饮。宴席快结束时,宫女来禀报:“公主已经梳妆完毕。” 很快,几十名宫女簇拥着公主走了出来。公主用红锦盖着头,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地毯上,和窦旭举行了婚礼。之后两人被送到寝宫,婚房布置得温馨雅致,处处透着芬芳。窦旭对公主说:“能看着你,真是让人快乐得忘了一切,可我总怕今天的一切又是一场梦。” 公主笑着捂住嘴说:“明明是我和你在一起,怎么会是梦呢?”第二天一早,窦旭笑着帮公主化妆,又用带子量她的腰,用手量她的脚。公主笑着问:“你疯了吗?” 窦旭说:“我之前总被梦境捉弄,所以想仔细记下你的样子,就算是梦,也能用来寄托思念。” 两人正说笑间,一名宫女慌张地跑进来说:“妖怪闯进皇宫了,大王已经躲到偏殿去了,大祸就要临头了!”窦旭大惊,赶紧去见君王。君王拉着他的手哭道:“你不嫌弃小女,我们正盼着能长久相守,没想到天降灾祸,国家眼看就要覆灭,这可怎么办啊!” 窦旭忙问缘由,君王把桌上的一份奏章递给了他。奏章上写着:“含香殿大学士黑翼,为上报离奇祸事,恳请大王早日迁都以保全国家之事上奏。据宦官禀报,自五月初六起,有一条千丈长的巨蟒盘踞在皇宫外,已经吞噬了一万三千八百多名臣民,所到之处宫殿都变成了废墟。我冒险前去查看,亲眼见到那巨蟒头大如山峰,眼睛像江海一样宽阔,抬头就能吞下宫殿楼阁,伸个腰就能压塌城墙。这真是千古未有的灾祸,还请大王尽快带领皇室亲眷,迁往安全之地。” 窦旭看完后,吓得脸色惨白。就在这时,宫女慌忙来报:“妖怪已经到了!” 大殿里顿时一片哀嚎,惨不忍睹。君王惊慌失措,哭着对窦旭说:“小女要拖累你了。” 窦旭急忙赶回寝宫,公主正和宫女们抱头痛哭,见到窦旭,她拉着他的衣襟问:“你要把我安置在哪里啊?” 窦旭悲痛万分,握着她的手说:“我家境贫寒,没有华丽的房屋,只有几间茅草屋,先带你去那里躲避一下,好吗?” 公主含着泪说:“事到如今哪还能挑选,快带我走吧。”窦旭搀扶着公主往外走,没多久就到了自己家。公主说:“这里比我们国家安全多了。可我跟着你来了,我的父母怎么办呢?请你再建一座房子,我的子民们也会跟着过来。” 窦旭感到很为难。公主大哭道:“你连别人的急事都不肯帮忙,我要你还有什么用!” 窦旭稍稍安慰了她几句,就走进了屋里。公主趴在床上痛哭不止,窦旭急得毫无办法,这时他突然醒了过来,才知道又是一场梦。可耳边还传来轻轻的呜咽声,仔细一听,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两三只蜜蜂在枕边飞鸣。窦旭大喊奇怪,朋友被他吵醒后,他把梦中的事告诉了朋友,朋友也觉得十分离奇。两人起身一看,那些蜜蜂紧紧贴着窦旭的衣服,怎么拂都拂不走。朋友劝窦旭给蜜蜂建个蜂巢,窦旭照着做了,刚砌起两面墙,就有成群的蜜蜂从墙外飞来,接连不断。蜂巢还没封顶,飞来的蜜蜂就有一斗那么多。顺着蜜蜂飞来的方向追查,发现它们都来自邻居老翁的菜园。菜园里有一个蜂巢,已经有三十多年了,蜜蜂繁衍得很多。有人把窦旭的事告诉了老翁,老翁去查看蜂巢,发现蜂巢里静悄悄的。拆开蜂巢的墙壁,里面有一条一丈多长的蛇。老翁把蛇捉出来杀死了,窦旭这才明白,梦中的巨蟒就是这条蛇。后来这些蜜蜂搬到了窦旭家,繁衍得更加兴旺,之后也没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