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九十六篇:黎氏
原文:
龙门谢中条者,佻达无行。三十馀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
一日,翔步山途,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乃如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
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殒,块然一身,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妇躇踌曰:「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每以我为奇货,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谋与逃窜。妇曰:「我亦思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
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嬖爱异常,日惟闭门相对,更不通客。月馀,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不应。排闼而入,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译文:
龙门有个叫谢中条的人,行为轻薄品行不端。他三十多岁时妻子去世,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孩子们日夜哭叫,让他不胜其烦、痛苦不堪。他想再娶个妻子,可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成,只好暂时雇了个老妈子照看孩子们。一天,谢中条在山间小路上漫步,忽然有个妇人从他身后走来。他偷偷打量,见是位二十岁左右的美貌女子,心里十分喜欢,便调戏道:“娘子一个人赶路,不害怕吗?” 妇人自顾走路,不予理睬。他又说道:“娘子脚步纤细,走这山路实在艰难。” 妇人还是没搭理他。谢中条见四周没人,就凑近女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进幽深的山谷,想要强行非礼。妇人大怒呼喊:“哪里来的强盗,竟敢蛮横侵犯我!” 谢中条却只管拉着她往前走,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妇人被拽得跌跌撞撞,实在没办法,只好说:“你想求欢,怎能用这种方式?放开我些,我就依从你。”谢中条听了就松了手。两人一同走进僻静的山沟里发生了关系,之后彼此反倒生出了好感。妇人询问他的住处和姓名,谢中条如实告诉了她。随后谢中条也问起妇人的情况,妇人说:“我叫黎氏,不幸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婆婆也去世了,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所以经常回娘家去。” 谢中条说:“我也没有妻子,你能跟我过日子吗?” 妇人问道:“你有子女吗?” 谢中条说:“实话跟你说,若论男女私情,和我相好的也不少,只是家里儿女哭哭啼啼的,实在让人受不了。”妇人犹豫着说:“这可真是件难事!看你的衣着鞋袜,家境也很普通,家务活儿我倒还能应付。只是继母难当,我怕承受不住旁人的指责非议。” 谢中条赶忙说:“你别顾虑这么多。我自己都不说什么,别人又能多管闲事呢?” 妇人听了稍稍动心,可又顾虑道:“既然已经肌肤相亲,我哪能不依从你?只是我有个蛮横的大伯,总把我当成能换钱的宝贝,怕是不会同意我们的事,这可怎么办?” 谢中条也犯了愁,提议和她一起私奔。妇人说:“我早就把这事想透了。就怕家里人走漏风声,对我们俩都没好处。” 谢中条说:“这都是小事。家里就只有一个老妈子,我马上把她打发走。”妇人听了很高兴,便跟着谢中条回了家。谢中条先把她藏在屋外的小屋里,进屋打发走老妈子后,就打扫好床铺迎接黎氏,两人相处得十分亲密。黎氏很是勤快,不仅操持家务,还帮孩子们缝补衣物,终日辛劳不停。谢中条得到黎氏后,对她宠爱到了极点,每天都关着门和她待在一起,再也不与外面的宾客往来。一个多月后,谢中条恰巧要去办件公事,锁好门就出门了。等他回来时,却见家中的中门紧闭,敲门也没人应答。他推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刚走到卧室门口,一只大狼突然冲门跳了出来,险些把他吓得昏死过去!进屋一看,他的儿女都不见了,地上满是鲜血,只剩下三颗头颅。他转身去追那只狼,可狼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异史氏评论道:读书人行为不端,遭受的报应也太过惨烈。但凡再娶的人,无异于引狼入室,更何况是想在野合私奔这种事里找到贤良的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