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篇：鬼哭

原文：
谢迁之变，宦第皆为贼窟。王学使七襄之宅，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打尸涤血而居。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磷飞，墙角鬼哭。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闻床底小声连呼：「皞迪！」已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而入，大言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设水陆道场，命释道忏度之。夜抛鬼饭，则见磷火荧荧，随地皆出。先是，阍人王姓者疾笃，昏不知人事者数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妇以食进。王曰：「适主人不知何事，施饭于庭，我亦随众啖啖。食已方归，故不饥耳。」由此鬼怪遂绝。岂钹铙钟鼓，焰口瑜伽，果有益耶？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烜赫，闻声者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终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译文：
谢迁起义的时候，官员们的府邸都成了贼寇的巢穴。学使王七襄的宅院里，聚集的盗贼尤其多。官兵攻破城池后，扫荡贼寇，尸体堆满了台阶，鲜血一直流到大门外。王七襄进城后，让人抬走尸体、洗刷干净血迹，便在宅中住了下来。可此后宅院里常常大白天就能见到鬼魂，到了夜里，床下磷火乱飞，墙角还不断传来鬼哭的声音，十分不安宁。一天，书生王皞迪借住在王七襄家中，夜里听见床底下有细小的声音接连呼喊：“皞迪！皞迪！” 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变大，还说道：“我死得好苦啊！” 紧接着就哭了起来，随后整个庭院里都响起了哭声。王七襄听到后，手持宝剑冲进屋，大声呵斥：“你们难道不认识我王学院吗？” 只听见周围传来一片嗤嗤的声音，全是嘲笑他的声音。王七襄没办法，只好设立水陆道场，请和尚和道士念经来超度这些亡魂。到了夜里，他派人在庭院中抛撒给鬼魂的食物，只见院子里到处都冒出了点点磷火。此前，王宅有个姓王的看门人，病得十分严重，已经昏迷不醒好几天了。这天晚上，他忽然伸了伸懒腰，像是醒了过来。他的妻子赶紧端来食物给他吃，他却说道：“刚才主人不知因何事在庭院里施舍食物，我也跟着大伙一起吃了些，吃完才回来，所以现在不饿。” 从这以后，宅院里的鬼怪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难道和尚道士们敲钹击铙、鸣钟击鼓，举行超度亡魂的仪式，真的有这样的效果吗？异史氏评论道：“邪魔鬼怪这类东西，只有依靠德行才能消除。当初城池被攻破的时候，王七襄权势正盛，旁人听到他的名号都会吓得双腿发抖，可这些鬼魂却敢嘲弄他。想必是鬼魂预先知道他最终不会有好下场吧？我要郑重告知天下的达官显贵们：就算以人的威严尚且吓不住鬼魂，希望你们不要再摆出一副鬼脸般的丑恶姿态去吓唬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