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章:王兰
原文:
利津王兰暴病死,阎王覆勘,乃鬼卒之误勾也。责送还生,则尸已败。鬼惧罪,谓王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茍乐矣,何必生?」王以为然。鬼曰:「此处一狐金丹成矣,窃其丹吞之,则魂不散,可以长存。但凭所之,无不如意。子愿之否?」王从之。
鬼导去,入一高第,见楼阁渠然,而悄无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月中;一吸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胜气相尚,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
王与鬼别,至其家,妻子见之,咸惧却走。王告以故,乃渐集。由此在家寝处如平时。其友张某者闻而省之,相见话温凉。因谓张曰:「我与若家世夙贫,今有术可以致富,子能从我游乎?」张唯唯。王曰:「我能不药而医,不卜而断。我欲现身,恐识我者相惊怪,附子而行可乎?」张又唯唯。于是即日趋装,至山西界。
遇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前后药禳既穷。张造其庐,以术自炫。富翁止此女,甚珍惜之,能医者愿以千金相酬报。张请视之,从翁入室,见女瞑卧,启其衾,抚其体,女昏不觉。王私告张曰:「此魂亡也,当为觅之。」张乃告翁:「病虽危,可救。」问:「需何药?」俱言:「不须。女公子魂离他所,业遣神觅之矣。」约一时许,王忽来,具言已得。张乃请翁再入,又抚之。少顷女欠伸,目遽张。翁大喜,抚问。女言:「向戏园中,见一少年郎,挟弹弹雀,数人牵骏马,从诸其后。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儿,教儿弹。方羞诃之,便携儿马上,累骑而行。笑曰:『我乐与子戏,勿羞也。』数里入山中,我马上号且骂,少年怒,推堕路旁,欲归无路。适有一人捉儿臂,疾若驰,瞬息至家,忽若梦醒。」翁神之,果贻千金。
王宿与张谋,留二百金作路用,馀尽摄去,款门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馈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奇之,厚礼而送之。
逾数日,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赌不事生业,其贫如丐。闻张得异术,获金无算,因奔寻之。王劝,薄赠令归。才不改故行,旬日荡尽,将复寻张。王已知之,曰:「才狂悖不可与处,只宜赂之使去,纵祸犹浅。」逾日才果至,强从与俱。张曰:「我固知汝复来。日事酗赌,千金何能满无底窦?诚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授之。
才去,以百金在橐,赌益豪。益之狭邪游,挥洒如土。邑中捕役疑而执之,质于官,拷掠酷惨。才实告金所自来。乃遣隶押才捉张。创剧,毙于途。魂不忘于张,复往依之,因与王会。
一日聚饮于烟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过,闻呼搜之,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而牒于神。夜梦金甲人告曰:「查王兰无辜而死,今为鬼仙。医亦神术,不可律以妖魅。今奉帝命,授为清道使。贺才邪荡,已罚窜铁围山。张某无罪,当宥之。」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张制装旋里。囊中存数百金,敬以一半送王家。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译文:
利津县有个叫王兰的人,突然得急病去世了。阎王复审他的案子时,发现是鬼卒错勾了他的魂魄。阎王责令鬼卒把他送回阳间还阳,可王兰的尸体已经腐烂了。鬼卒害怕被治罪,就对王兰说:“人变成鬼会受苦,可鬼要是能修成仙就会享乐。要是能享受快乐,何必非要再活过来呢?” 王兰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鬼卒又说:“这地方有一只狐狸,已经炼成了金丹。要是能偷到它的金丹吞下去,你的魂魄就不会消散,还能长久存在,无论想去哪里、做什么,没有不称心的。你愿意试试吗?” 王兰答应了。
鬼卒带着王兰来到一座高大的宅院,里面楼阁高大深邃,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见一只狐狸在月光下仰着头望向天空,它一呼气,就有一颗丹丸从嘴里吐出来,径直飞向月亮;再一吸气,丹丸又落下来,狐狸用嘴接住后,又再次将它呼出,就这么反复不停。鬼卒悄悄躲在一旁,等狐狸刚吐出丹丸,就急忙伸手抢过来递给王兰,王兰立刻吞了下去。狐狸又惊又怒,朝着两人冲过来,可看到对方是两个人,担心自己打不过,只好愤愤地离开了。王兰和鬼卒告别后回到家中,妻子儿女见到他,都吓得纷纷后退逃跑。王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家人,家人才慢慢放下恐惧围拢过来。从此,王兰就像往常一样在家里生活起居。
王兰有个姓张的朋友,听说他回来了,就赶来探望。两人见面后寒暄了一番,王兰对张某说:“我家和你家向来都很贫穷,现在我有能发财的办法,你愿意跟我出去闯荡一番吗?” 张某连忙答应。王兰又说:“我不用药就能治病,不用占卜就能判断吉凶。可我要是现出原形,恐怕认识我的人会把我当成怪物而害怕。我附在你身上行动,可以吗?” 张某再次答应了。两人当天就收拾好行李出发,一直走到了山西境内。
当地有个富户的女儿得了急病,神志昏迷,闭着眼睛不省人事。富户请了很多医生,用了各种治病和驱邪的办法,都没能治好女儿的病。张某来到富户家,自称有奇特的医术。富户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时十分疼爱,当即许诺,谁能治好女儿的病,就赏一千两银子。张某请求看看病人,跟着富户走进内室,只见那姑娘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王兰悄悄告诉张某:“她这是丢了魂,得赶紧把她的魂找回来。” 张某于是对富户说:“你女儿病情虽然危急,但还能治好。” 富户忙问需要什么药,张某说什么药都不用,“你家小姐的魂魄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已经派人去寻找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王兰回来了,告诉张某已经找回了姑娘的魂魄。张某请富户再进内室,他伸手摸了摸姑娘。没过一会儿,姑娘伸了个懒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富户特别高兴,连忙上前慰问,姑娘说道:“之前我在花园里玩,看到一个少年拿着弹弓打鸟,还有几个人牵着骏马跟在他身后。我急忙想躲开,却被他拦住了。他把弹弓塞给我,要教我打鸟。我正害羞地斥责他,他就把我抱到马上,笑着说‘我喜欢和你玩,别害羞’。走了几里路进了山里,我在马上又哭又骂,那少年生气地把我推到路边。我想回家却找不到路,这时刚好有个人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带着我飞快地跑起来,一转眼就到了家,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富户十分惊叹张某的本领,兑现承诺给了他一千两银子。
当天夜里,王兰和张某商量,留下二百两银子当路费,剩下的银子都由王兰用法术送到了自己家。王兰敲门把银子交给儿子,还叮嘱儿子拿三百两送给张某家,安排好这些后才回到张某身边。第二天两人向富户告别时,富户根本没看到他们把银子藏在了哪里,越发觉得神奇,又准备了丰厚的礼物送他们离开。
几天后,张某在郊外遇到了同乡贺才。贺才整天就知道喝酒赌博,从不肯踏实干活,穷得像乞丐一样。他听说张某得了异术,赚了无数银子,就特意来找张某。王兰劝张某少给贺才一点钱打发他回去。可贺才本性难移,没过十天就把钱挥霍一空,又打算来找张某。王兰早就知道了,对张某说:“贺才这人狂妄任性,不能和他多相处,只能多给点钱让他走,这样就算有灾祸也不会太严重。”
没过多久,贺才果然来了,还硬要跟着张某。张某无奈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再来。你整天酗酒赌博,就算有一千两银子,也填不满你这个无底洞。你要是真能改掉这些坏毛病,我就送你一百两银子。” 贺才满口答应,张某便把包里的银子都倒出来给了他。
贺才拿着一百两银子,赌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还经常去逛青楼,花钱如流水。当地的捕快见他突然变得阔绰,心生怀疑就把他抓了起来,押到官府审问。官府对他严刑拷打,贺才实在熬不住,就如实说了银子的来历。官府于是派衙役押着贺才去抓张某,可路上贺才的伤势越来越重,没过几天就死了。他的魂魄一直惦记着张某,又去依附张某,也因此和王兰见了面。
一天,三人在一处烽火台旧址喝酒,贺才喝得酩酊大醉,大声狂喊乱叫。王兰急忙阻止他,他却根本不听。恰巧这时巡按御史路过,听到叫喊声就派人搜查,结果抓住了张某。张某吓得魂不附体,只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御史。御史十分生气,打了张某一顿,还写文书向神界告状。
当天夜里,御史梦见一个身披金甲的神人对他说:“经查,王兰是无辜枉死,如今已成鬼仙。他行医救人是行善积德的事,不能把他当作妖邪定罪。现在奉天帝之命,封王兰为清道使。贺才品行恶劣,放纵不羁,已经被罚流放铁围山。张某没有罪,应当赦免他。” 御史醒来后十分诧异,随即下令释放了张某。张某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包里还剩下几百两银子,他拿出一半送给了王兰家。王兰的子孙靠着这些银子,从此过上了富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