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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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篇:水莽草

更新时间:2025-11-12 09:26:16 | 字数:3968 字

原文: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此鬼尤多云。

楚人以同岁生者为同年,投刺相谒,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习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饮。俄见道旁一媪,张棚施饮,趋之。媪承迎入棚,给奉甚殷。嗅之有异味,不类茶茗,置不饮,起而出。媪止客,急唤:「三娘,可将好茶一杯来。」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后出。年约十四五,姿容艳绝,指环臂钏,晶莹鉴影。生受盏神驰,嗅其茶,芳烈无伦,吸尽复索。觑媪出,戏捉纤腕,脱指环一枚。女赬颊微笑,生益惑。略诘门户。女云:「郎暮来,妾犹在此也。」生求茶叶一撮,并藏指环而去。

至同年家,觉心头作恶,疑茶为患,以情告某。某骇曰:「殆矣!此水莽鬼也!先君死于是。是不可救,奈何?」生大惧,出茶叶验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环,兼述女子情状。某悬想曰:「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确符,问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艳名,数年前误食水莽而死,必此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之姓氏,求其故裆煮服可痊。某急诣寇所,实告以故,长跪哀恳。寇以其将代女死故,靳不与。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齿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某舁之归,将至家门而卒。母号啼,葬之。遗一子甫周岁。妻不能守,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朝夕悲啼。

一日方抱儿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骇,挥涕问之。答云:「儿地下闻母哭,甚怆于怀,故来奉晨昏耳。儿虽死,已有家室,即同来分母劳,母其勿悲。」母问:「儿妇何人?」曰:「寇氏坐听儿死,儿深恨之。死后欲寻三娘,而不知其处,近遇庚伯,始相指示。儿往,则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儿驰去,强捉之来。今为儿妇,亦相得,颇无苦。」移时门外一女子入,华妆艳丽,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虽非生人,母视之,情怀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习惯,然承顺殊怜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

女请母告诸家。生意欲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媪翁,闻而大骇,命车疾至,视之果三娘,相向哭失声。女劝止之。媪视生家良贫,意甚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厌贫?祝郎母子,情意拳拳,儿固已安之矣。」因问:「茶媪谁也?」曰:「彼倪姓。自惭不能惑行人,故求儿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卖浆者之家。」因顾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复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厨下,代母执炊供客。翁媪视之怆心,既归,即遣两婢来,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数十匹,酒胾不时馈送,小阜祝母矣。寇亦时招归宁。居数日,辄曰:「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或故稽之,则飘然自归。翁乃代生起夏屋,营备臻至。然生终未尝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草毒者,死而复苏,竞传为异。生曰:「是我活之也。彼为李九所害,我为之驱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儿深恨此等辈,方将尽驱除之,何屑为此?且儿事母最乐,不愿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丰筵祷祝其庭,辄有效。

积十馀年母死。生夫妇哀毁,但不对客,惟命儿縗麻擗踊,教以礼义而已。葬母后又二年馀,为儿娶妇。妇,任侍郎之孙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数月而殇。后闻祝生之异,遂命驾其家,订翁婿焉。至是,遂以孙女妻其子,往来不绝矣。

一日谓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为『四渎牧龙君』。今行矣。」俄见庭下有四马,驾黄幨车,马四股皆鳞甲。夫妻盛装出,同登一舆。子及妇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见女来,拜别翁媪,亦如生言。媪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门遂不复见。其子名鹗,字离尘,请寇翁,以三娘骸骨与生合葬焉。

译文:
水莽草是一种毒草,藤蔓生长得像葛藤,开的紫色花朵和扁豆花相似。人要是误食了这种草,会立刻死去,死后就会变成水莽鬼。民间传说,这种鬼没办法进入轮回转世,必须等再有被水莽草毒死的人,才能顶替自己去投胎。所以楚地桃花江一带,水莽鬼格外多。楚地的人把同一年出生的人称作同年,递上名片登门拜访时,互称庚兄庚弟,晚辈子侄则称他们为庚伯,这是当地流传下来的习俗。有位祝生去拜访一位同年,半路上又热又渴,特别想喝水。忽然看到路边有位老婆婆搭着棚子施舍茶水,他就赶紧走了过去。老婆婆热情地把他迎进棚里,招待得十分周到。祝生闻到那茶水有股怪味,不像普通的茶水,就放在一边没喝,起身准备离开。老婆婆急忙拦住他,朝着棚后喊道:“三娘,快端一杯好茶来!”不一会儿,有个少女捧着茶杯从棚后走了出来。她大概十四五岁,容貌艳丽到了极点,手上的戒指、腕间的镯子,晶莹剔透得能照出人影。祝生接过茶杯,顿时心神荡漾,再闻那茶水,香气浓郁得无可比拟。喝完后还想再要一杯。趁老婆婆出去的空隙,他故意逗弄着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摘下了她一枚戒指。少女红着脸笑了笑,祝生心里越发着迷。他随口问起少女的住处,少女答道:“你晚上过来,我还在这里等你。” 祝生讨要了一小撮茶叶,连同戒指一起藏好,然后才离开。到了同年家,祝生觉得心口难受得厉害,怀疑是那杯茶出了问题,就把路上的经历告诉了同年。同年大惊失色道:“糟了!这是水莽鬼啊!我父亲就是被这东西害死的。这病根本没法治,这可怎么办?” 祝生吓得魂飞魄散,拿出藏着的茶叶查验,果然是水莽草。他又拿出那枚戒指,详细描述了少女的模样。同年思索着说:“这肯定是寇三娘。” 祝生见他说的名字和自己猜想的相符,就问他怎么确定。同年回答:“南村富户寇家的女儿,早就以美貌闻名。几年前,她误食水莽草死了,肯定是她变成鬼魂作祟害人。”有人说,被水莽鬼缠上的人,要是知道鬼魂的姓名,去求来她生前穿过的裤子,煮水喝下就能痊愈。祝生的同年赶紧赶到寇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告知,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寇家因为祝生一死,自家女儿就能有人顶替从而投胎转世,就执意不肯拿出裤子。同年气愤地回去,把情况告诉了祝生。祝生也恨得咬牙切齿,说:“我死了之后,绝不让她顺利投胎!”同年把祝生抬回家,快到家门口时,祝生就断了气。祝母哭得死去活来,把他安葬了。祝生留下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他的妻子没能守节,过了半年就改嫁了。祝母独自抚养着小孙子,辛劳得难以承受,整日里伤心哭泣。一天,祝母正抱着孙子在屋里哭,祝生忽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祝母又惊又怕,擦着眼泪问他缘由。祝生答道:“儿子在阴间听见母亲的哭声,心里特别难受,所以回来早晚伺候您。我虽然死了,但已经成了家,马上就让妻子过来帮您分担辛劳,您别再难过了。” 祝母问:“儿媳妇是谁啊?” 祝生说:“寇家眼睁睁看着我死却见死不救,我特别恨他们。死后我一直想找寇三娘,却不知道她在哪里。最近遇到一位庚伯,他才告诉我她的下落。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投胎到任侍郎家了,我赶紧追过去,强行把她带了回来。现在她是我的妻子,我们相处得不错,也没受什么苦。”过了一会儿,门外走进来一个女子,衣着华丽,容貌美艳,她跪在地上给祝母行礼。祝生说:“这就是寇三娘。” 虽然她不是活人,但祝母见了,心里也稍稍得到了安慰。祝生让寇三娘帮忙做家务,寇三娘虽然很不习惯,但做事温顺体贴,让人怜惜。从这以后,他们就住在原来的屋子里,再也没离开。寇三娘请祝母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娘家。祝生本不想让祝母去说,但祝母还是顺着寇三娘的心意,最终把消息告知了寇家。寇家的老两口听说后,大为震惊,赶紧坐车赶来。看到眼前的人果然是三娘,老两口忍不住相拥大哭,寇三娘连忙劝慰他们止住了哭声。寇家老太太见祝生家十分贫穷,心里满是担忧。寇三娘说:“我已经成了鬼魂,又怎么会嫌弃贫穷呢?祝郎和母亲对我情义深厚,我心里已经很满足了。”她又问:“那个卖茶的老婆婆是谁啊?” 寇三娘答道:“她姓倪,自己没本事迷惑路人,就来求我帮忙。如今她已经转世到郡城里一个卖茶水的人家了。” 接着她转头看向祝生说:“你既然是寇家的女婿,却从没去拜见岳父岳母,我心里怎么能安心呢?” 祝生于是跟着寇三娘去寇家拜见了岳父母。寇三娘还走进厨房,代替祝母做饭招待两位老人。寇家老太太看着心疼不已,回家后立刻派了两个丫鬟过来伺候,还送了一百斤金子、几十匹绸缎,时不时地送来酒肉,祝母的生活渐渐宽裕起来。寇家也经常接寇三娘回娘家,可她每次住几天就会说:“家里没人照顾婆婆,该早点回去了。” 有时寇家故意挽留,她也会悄无声息地自己回到祝家。寇家老爷子还出钱给祝生盖了宽敞的大房子,一应陈设都十分完备。但祝生始终没去过寇家。有一天,村里有人误食水莽草中毒死了,却又突然活了过来,村里人都觉得这事十分怪异。祝生说:“是我救了他。他是被水莽鬼李九害死的,我去把那鬼魂赶走了。” 祝母问他:“你怎么不找个人来顶替自己投胎呢?” 祝生说:“我最痛恨这种害人的水莽鬼,正想把他们全都赶走,怎么会屑于做找替身这种事!而且能陪着母亲,我心里就很快乐,并不想投胎转世。” 从那以后,凡是误食水莽草中毒的人,都会摆上丰盛的宴席,到祝生家祈祷,每次都能见效。十几年后,祝母去世了。祝生和寇三娘也悲痛万分,只是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只让儿子穿上丧服,教他按照礼仪捶胸顿足地哀悼。安葬好祝母后,又过了两年多,祝生给儿子娶了媳妇。儿媳正是任侍郎的孙女。原来之前任侍郎的妾室生了个女儿,出生几个月就夭折了,后来听说了祝生的奇事,就派人登门,和祝生结为了翁婿。到这时,又把孙女嫁给了祝生的儿子,两家往来不断。一天,祝生对儿子说:“天帝因为我对人间有功劳,封我为四渎牧龙君。现在我要去赴任了。” 话音刚落,就见院子里出现四匹马拉着一辆有黄色车幔的马车,那四匹马的腿上都长着鳞片。祝生和寇三娘穿着华丽的衣服走出来,一同登上马车。儿子和儿媳哭着跪拜送别,马车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同一天,寇家的人也看到寇三娘来告别,说的话和祝生一模一样。寇家老太太哭着挽留她,寇三娘说:“祝郎已经先走了。” 她走出家门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祝生的儿子名叫祝鹗,字离尘。他向寇家老爷子请求,把寇三娘的骸骨和祝生合葬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