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八篇:耿十八
原文:
新成耿十八病危笃,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我死后,嫁守由汝,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明言之,庸何伤?行与子诀,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捉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始开。
耿不自知死,出门,见小车十馀辆,辆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贴车上。御人见耿,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粘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响震耳际,亦不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今日三人。」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惟老母腊高,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游人甚多,囊头械足之辈,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诸人至此,俱踏辕下,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前。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凄恻不自胜。
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俱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粘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
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蓦睹己尸,醒然而苏。觉乏疲躁渴,骤呼水。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馀。乃骤起,作揖拜伏。既而出门拱谢,方归。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殊无他异。稍稍近问,始历历言本末。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
译文 :
新城有个叫耿十八的人,病得十分沉重,自知无法痊愈,对妻子说:“我早晚就要和你永别了。我死后,你是改嫁还是守寡都随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妻子沉默不语。耿十八执意追问,还说:“守寡固然好,改嫁也是人之常情。直说出来,又有什么妨碍!我这就要和你诀别了,你若守寡,我心里会安心;你若改嫁,我也就断了这份牵挂。” 妻子神色凄惨地说:“家里连一点存粮都没有,你活着的时候尚且不够吃,我怎么能守寡呢?”
耿十八听了这话,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愤愤地说:“你真狠心!” 说完就断了气,手却紧紧攥着妻子的胳膊掰不开。妻子放声大哭,家人闻讯赶来,两个人使劲掰他的手指,才把他的手掰开。
耿十八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走出家门,看见十几辆小车,每辆车上都坐十个人,车上还贴着写有名字的方形纸条。车夫看见耿十八,催促他上车。耿十八上车后,见车里已有九个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个,再看纸条,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车子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他也不知道要驶向哪里。
不久到了一个地方,听见有人说:“这里是思乡地。” 他听到这个名字很是疑惑。又听见车夫私下议论:“今天要铡三个人。” 耿十八更加害怕。再仔细听他们谈话,说的全是阴间的事,这才醒悟过来:“我难道变成鬼了?” 他立刻想到家里,没什么别的可牵挂的,只有老母亲年事已高,妻子改嫁后,母亲就没人赡养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泪流满面。
又过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座几丈高的高台,有很多人在那里。还有些被蒙着头、戴着脚镣的人,哭哭啼啼地在台上上下下,听人说这是望乡台。其他人到了这里,都纷纷下车,争抢着往台上爬。车夫有的鞭打他们,有的阻拦他们,唯独对耿十八,催着他登台。耿十八爬了几十级台阶才到顶端,抬头望去,自家的门窗庭院清晰可见,只是内室模糊不清,像笼罩着烟雾。他心中悲痛难忍。
回头一看,一个穿短衣的人站在身边,问起他的姓名。耿十八如实告知,那人也说自己是东海的匠人。匠人见他流泪,便问:“你有什么心事未了?” 耿十八把担忧母亲的事说了。匠人提议和他一起跳下高台逃走。耿十八怕阴间派人追捕,匠人却坚持说没事;他又担心台太高跳下去会摔着,匠人让他跟着自己做就行。匠人先跳了下去,耿十八也跟着跳了,落到地上竟然安然无恙,还庆幸没人发现。两人看见来时的车还在台下,急忙逃走。
刚跑几步,耿十八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还贴在车上,怕被按名追捕,又返回车旁,用手指蘸着唾液擦掉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才继续狂奔,跑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停歇。没多久就跑到了村口,匠人把他送到屋里。耿十八猛然看见自己的尸体,一下子就苏醒了过来。
他只觉得又累又渴,急忙喊着要水喝。家人又惊又怕,赶紧递水给他,他一口气喝了足足一大桶。接着他猛地站起来,又是作揖又是叩拜,随后还出门拱手道谢,回到屋里后就直挺挺地躺下不动了。家人见他举止怪异,怀疑他不是真的活过来了。但仔细观察后,发现他也没什么异常。家人慢慢靠近询问,他才把阴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家人问他出门干什么,他说去送别匠人;问他为什么喝那么多水,他说先是自己喝,后来是匠人借着他的嘴喝。家人给她喂汤喂饭,几天后他就痊愈了。从此之后,耿十八十分厌恶妻子,再也不和她同床共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