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六篇:侠女(经典篇)
原文:
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
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著,儿可代养其老。」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
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母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啕。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深以祧续为忧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私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
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而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俟来宵。」出门径去。
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茍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扁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
又月馀,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老云。
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不然,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
译文:
顾生是金陵人,多才多艺,可家境十分贫寒。又因母亲年老,他不忍离开母亲身边,只能每天靠替人写字画画换取酬金维持生计。他都二十五岁了,还没娶妻。对门有处闲置的老宅,住着一位老太婆和一个少女,因为她们家没有男子,顾生母子也没多问她们的来历。
一天,顾生偶然从外面回来,看见那少女从自己母亲屋里走出来。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身姿秀丽、气质高雅,世上很难找到能和她相比的人。她见到顾生也不怎么回避,只是神色冷峻。顾生进屋问母亲,母亲说:“这是对门的姑娘,来借剪刀和尺子,刚才说她家也只有一位老母亲。这姑娘看着不像穷人家的孩子,问她为啥不嫁人,她说是因为母亲年纪大了。明天我去拜访她母亲,顺便委婉说说咱们的心意,要是她们要求不高,你就帮着赡养老太婆吧。”
第二天,顾母去了少女家,发现她母亲竟是个聋子。再看她们家,连第二天吃的粮食都没有。问起谋生的营生,也只是靠少女做针线活。顾母慢慢试探着提议两家一起过,老太婆好像愿意,可转头跟女儿商量时,少女却一言不发,满脸不情愿。顾母只好回家,琢磨着少女的样子,疑惑道:“莫非这姑娘嫌弃咱们家穷?她整天不声不响、不苟言笑,长得美如桃李,性子却冷若冰霜,真是个怪人!” 母子俩猜了一阵,也就没再提这事。
一天,顾生坐在书房里,有个容貌俊美的少年来求画,举止十分轻佻。顾生问他从哪儿来,他说自己是邻村的。之后这少年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渐渐和顾生熟了,还常常跟顾生说些调笑的话。顾生亲昵地抱住他,他也不怎么抗拒,两人就此有了私情,往来越发亲密。一次少女恰好路过,少年盯着她远去的背影,问顾生她是谁。顾生说是邻家女子,少年感慨:“长得这么漂亮,神情怎么这么让人害怕?”
没过一会儿,顾生走进内屋,母亲对他说:“刚才那姑娘来借米,说家里已经一整天没开火了。这姑娘特别孝顺,穷成这样实在可怜,咱们该多接济她些。” 顾生听了母亲的话,扛着一斗米去了少女家,转告了母亲的心意。少女收下米,也没说句感谢的话。不过从那以后,她常来顾生家,看到顾母做衣服鞋子,就主动帮忙缝制,在顾家进进出出,干活就像顾家的媳妇一样。顾生越发感激她,每次得到别人送的吃食,总会分给她母亲,可少女对此也从不提及、毫无表示。
后来顾母的隐私部位长了毒疮,日夜疼得哭喊,还得靠人吸吮脓水缓解痛苦。少女经常到床边照看,帮她清洗疮口、涂抹药膏,一天要忙活三四次。顾母心里特别过意不去,少女却一点也不嫌弃毒疮肮脏。顾母叹息道:“唉!要是能有你这样的儿媳妇,伺候我到死就好了!” 说完就伤心地哭了。少女安慰她:“公子孝顺得很,比起我们孤儿寡母强上百倍千倍。” 顾母说:“床头这些伺候人的活,哪是孝子能做的?况且我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最担心的就是顾家没人传宗接代啊。” 正说着,顾生进屋了,母亲抹着眼泪说:“这姑娘帮了咱们太多,你可千万别忘了报答人家。” 顾生连忙向少女跪拜,少女却道:“你敬重我母亲,我都没谢你,你又谢我做什么?” 从此,顾生对少女越发敬重爱慕,可少女举止始终很拘谨,让人丝毫不敢冒犯。
一天,少女出门时,顾生一直盯着她看。少女忽然回头,冲他嫣然一笑。顾生又惊又喜,赶紧跟着她回了家。他试探着亲近少女,少女也没拒绝,两人温存了一番。事后,少女告诫顾生:“这事只能有这一次,不能再有下次!” 顾生没应声,悻悻地回去了。第二天他再约少女,少女却神色严厉地扭头就走。之后少女还是常来顾家,偶尔和顾生碰面,也从没给过好脸色,顾生稍微跟她打趣,她的冷言冷语总能让人从头凉到脚。
一天,少女在没人的地方问顾生:“最近总来的那个少年是谁?” 顾生如实说了。少女说:“他的言行举止,多次对我无礼。看在他是你亲近之人的份上,我才饶了他。你转告他,再敢这样,就是不想活了!” 当晚,顾生把这话告诉了少年,还叮嘱他:“你可得小心,这姑娘惹不得!” 少年却反问道:“既然她惹不得,你怎么还私下冒犯她?” 顾生急忙辩解,少年又说:“要是没有这回事,那些轻佻的话怎么会传到我耳朵里?” 顾生被问得哑口无言。少年又说:“你也帮我转告她,别装模作样的,不然我就把你们的事到处宣扬。” 顾生气得脸色都变了,少年见状才悻悻离去。
一天晚上,顾生正独自坐着,少女突然来了,笑着说:“我和你缘分未尽,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顾生欣喜若狂,连忙把她抱进怀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脚步声杂乱,两人慌忙起身,只见那少年推门闯了进来。顾生又惊又怒地问:“你要干什么?” 少年笑着说:“我来看看这位贞洁的姑娘啊。” 接着又看向少女:“今天你不会怪我吧?” 少女顿时柳眉倒竖、满脸涨红,二话不说掀开衣襟,露出一个皮囊,随手抽出一把一尺多长、寒光闪闪的匕首。少年吓得转身就跑,少女追出门外,四下望去却没了少年的踪影。她抬手把匕首朝空中一掷,只听 “唰” 的一声,匕首像一道彩虹划过夜空,很快就有东西 “咚” 地一声掉在地上。顾生赶紧拿灯去照,只见地上是一只身首异处的白狐,他吓得魂飞魄散。少女说:“这就是和你厮混的那个少年,本来我想饶了它,可它偏偏找死。” 说完收起匕首,顾生拉着她进屋,少女却说:“刚才这妖物败了兴致,明天晚上我再来。” 说完就径直走了。
第二天晚上,少女果然来了,两人再次温存。顾生问她怎么会这些本领,少女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你一定要保密,要是泄露出去,恐怕会给你招来灾祸。” 顾生又跟她提成婚的事,少女说:“和你同床共枕,帮你操持家务,我和媳妇还有什么区别?咱们早已是夫妻,何必再提成婚呢?” 顾生问:“难道你是嫌弃我穷?” 少女说:“你固然穷,难道我就富有吗?今晚和你相会,正是可怜你罢了。” 临走时她叮嘱顾生:“这种苟且的事不能频繁做,该来的时候我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时候,你再强求也没用。”
后来两人再碰面,顾生每次想拉着她私下说话,少女总会避开。但顾家衣服破了、需要砍柴做饭,她都会主动打理,比真正的媳妇还要尽心。过了几个月,少女的母亲去世了,顾生尽力帮着料理了后事。从此少女便独自居住。顾生心想,她孤身一人,或许能再亲近她,于是就翻墙进了她的院子,隔着窗户频频呼喊,可始终没人应答。再看房门,竟是锁着的空屋。顾生暗自怀疑少女是不是有了别的约会。到了晚上他又去,结果还是一样。他只好把自己的佩玉留在窗台上,失望地离开了。
过了一天,顾生在母亲屋里遇到了少女。两人走出屋,少女跟在他身后说:“你怀疑我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有些话不能告诉别人。如今想让你不怀疑,又该怎么做呢?不过有件急事要麻烦你想办法。” 顾生问她什么事,少女说:“我已经怀孕八个月了,恐怕随时都会生产。我身份不明,能为你生下孩子,却不能亲自抚养他。你可以悄悄告诉母亲,找一个奶妈来,就说孩子是抱来收养的,千万别提是我生的。” 顾生答应了,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笑着说:“这姑娘真是奇怪!求婚她不肯,却私下和我儿子有了孩子。” 虽然觉得怪异,但母亲还是高兴地照着她的话做了,静静等待孩子出生。
又过了一个多月,少女好几天都没来顾家。母亲心里疑惑,就去她家探望,只见院门紧闭,一片寂静。敲了很久的门,少女才蓬头垢面地从屋里出来,开门让顾母进去后,又随手关上了门。顾母走进屋里,就听见床上有婴儿的哭声,惊讶地问:“孩子出生多久了?” 少女答道:“已经三天了。” 顾母掀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孩,脸蛋饱满、额头宽阔,十分可爱。顾母高兴地说:“你都给我生下孙子了,可你孤身一人,以后打算托付给谁呢?” 少女说:“我心里的这点隐秘,实在不敢跟老夫人说。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就把孩子抱回去吧。” 顾母回家后把情况告诉了顾生,母子俩都觉得这事太过离奇。到了夜里,他们就按照少女的嘱咐,把孩子抱回了家。
又过了几个晚上,快到半夜的时候,少女突然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皮囊,笑着说:“我大事已成,从此就要和你告别了。” 顾生急忙问她缘由,少女说:“你们母子赡养我母亲的恩情,我时刻记在心里。之前我说‘这事只能有一次’,是因为我要报答的恩情,不在于床笫之间。知道你家境贫寒娶不起媳妇,我就想为你留下一脉香火。本来打算生一个孩子就了却心愿,没想到后来又意外怀孕,只好破例再和你相会。如今我既报答了你们的恩情,自己的心愿也实现了,没有什么遗憾了。” 顾生问她皮囊里装的是什么,少女说:“是仇人的头颅。” 顾生探头一看,只见皮囊里毛发混杂、血肉模糊,吓得魂飞魄散,又追问其中的缘由。少女说:“之前不跟你说,是因为机密大事不能泄露,怕引来灾祸。如今事情已经办成,不妨告诉你:我是浙江人,父亲曾担任司马一职,被仇人陷害,家产也被仇人霸占。我带着老母亲逃了出来,隐姓埋名、低调度日,至今已经三年了。之所以没有立刻报仇,是因为母亲还在世;母亲去世后,又有腹中的孩子拖累,所以才拖延了这么久。前些日子我夜里出去,不是有别的约会,而是为了摸清仇人的住处和门路,怕报仇时出差错。”
说完,少女起身就要出门,又叮嘱顾生:“你要好好照顾咱们的孩子。你福气浅薄、寿命不长,但这个孩子将来能光耀门楣。夜深了,别惊动老夫人,我走了!” 顾生正悲痛地想问问她要去哪里,少女身形一闪,快得像闪电一样,瞬间就不见了踪影。顾生呆立在原地,满心惋惜,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子俩也只能相互感叹,别无他法。三年后,顾生果然去世了。他们的儿子十八岁时考中了进士,一直侍奉着祖母,直到祖母终老。
异史氏评论道:“家里必须有这样一位侠女,才能养男宠啊。不然的话,你喜欢他的放荡,他却会像公猪一样贪恋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