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四篇:道士
原文:
韩生,世家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饮于其座。会宴集,有道士托钵门外,家人投钱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之声甚久,询之家人,以情告。
言未已,道士竟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中。韩曰:「何日栖鹤东观,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答曰:「野人新至无交游,闻居士挥霍,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偃蹇,不甚为礼。韩亦海客遇之。道士倾饮二十馀杯,乃辞而去。
自是每宴会道士辄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频。饮次,徐嘲之曰:「道长日为客,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耳。」徐渐不能对。道士曰:「虽然,道人怀诚久矣,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饮毕,嘱曰:「翌午幸赐光宠。」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语且步,已至庙门。
入门,则院落一新,连阁云蔓。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答:「峻工未久。」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世家所无。二人肃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锦衣朱履。酒馔芳美,备极丰渥。饭已,另有小进。珍果多不可名,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酸以玻璃盏,围尺许。道士曰:「唤石家姊妹来。」童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媚曼双绝。道士即使歌以侑酒。少者拍板而歌,和者和以洞箫,其声清细。既阕,道士悬爵促釂,又命遍酌。顾问:「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四散。舞罢,斜倚画屏。韩、徐二人心旷神飞,不觉醺醉。道士亦不顾客,举杯饮尽,起谓客曰:「姑烦自酌,我稍憩,即复来。」即去。
南屋壁下,设一螺钿之床,女子为施锦裀,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寝,命少者立床下为之爬搔。韩、徐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道士急起而遁。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榻,欲与狎亵,而美人睡去,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青阶下。
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石,酣寝败厕中。蹴起,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译文:
韩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为人好客。同村有个姓徐的人,常常去他家喝酒。
一次,韩生正和徐某在家宴饮,门外忽然来了个道士,手托着饭钵化缘。仆人们给他钱和粮食,他都不要,也不肯离开。仆人生气地走开了,不再理会他。韩生听见门口敲钵的声音响了很久,就叫来仆人询问,仆人把情况告诉了他。话还没说完,道士已经径直走了进来。韩生请他入座,道士抬手向主客二人略一示意,便坐了下来。韩生简单问了问他的来历,才知道他住在村东的破庙里,于是说道:“道长什么时候住进村东的庙里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太失礼了!” 道士回答:“小道刚来这里没多久,没什么交情。听说您慷慨好客,特地来求杯酒喝。” 韩生当即斟酒让他喝。道士酒量极大。徐某见他衣衫又脏又破,态度很是傲慢,一点也不愿礼遇他。韩生也只把他当作一般的江湖食客看待。道士一连喝了二十多杯,才告辞离开。
从那以后,韩生每次设宴,道士总会不请自来,有饭就吃,有酒就喝。次数多了,韩生也渐渐有些厌烦。一次酒席上,徐某嘲笑道士:“道长天天当客人,就没想过做一次东道主吗?” 道士笑着说:“我和你们一样,不过是双肩扛着一张嘴罢了。” 徐某顿时满脸羞愧,说不出话来。道士又说:“话虽如此,小道早就诚心想要回请二位了。定会尽力备上几杯薄酒报答你们。” 喝完酒后,道士叮嘱道:“明天中午,还请二位赏光前来。”
第二天,韩生和徐某结伴前去,心里怀疑道士根本不会准备宴席。两人走着走着,见道士已经在路边等候了。他们一边聊天一边赶路,很快就到了庙门口。进门一看,原本破败的院落焕然一新,楼台亭阁连绵不断。二人十分惊讶,问道:“好久没来这儿了,这院子什么时候修建的?” 道士答道:“刚完工没多久。” 等走进屋里,只见陈设十分华丽,就算是富贵人家也未必有这般气派。二人不由得变得恭敬起来。刚坐下,就有十几个穿着锦衣红鞋、机灵乖巧的小童来斟酒上菜。酒菜香气扑鼻、味道鲜美,极为丰盛。吃完饭,又端上了点心水果。那些珍贵的水果大多叫不上名字,都装在水晶、玉石做的器皿里,光芒照亮了桌案和床榻。斟酒用的玻璃杯,周长足有一尺多。
这时道士吩咐道:“把石家姐妹叫来。” 小童离去没多久,就有两位美人走了进来。一位身材纤细修长,如同风中轻摆的嫩柳;另一位身材稍矮,年纪看起来最小,两人都妩媚动人,姿色绝佳。道士让她们唱歌助兴。年纪小的击着节拍唱歌,年纪稍长的吹洞箫伴奏,歌声清亮婉转。一曲唱完,道士举杯催促二人干杯,又让小童给众人都斟满酒。他转头问两位美人:“好久没跳舞了,还能跳吗?” 随即就有仆童在宴席前铺好毛毡,两位美人相对起舞,长袖翻飞,香气四处飘散。舞跳完后,她们就斜靠在画屏边休息。韩生和徐某看得神魂颠倒,不知不觉就喝醉了。
道士也不管他们,自己举杯一饮而尽,起身对二人说:“麻烦二位自便,我去小憩片刻,马上就回来。” 说完便离开了。南屋墙下摆着一张镶嵌贝壳花纹的精致床榻,两位美人铺好锦缎褥子,扶着道士躺下。道士拉着那位年长的美人一起躺下,又让年纪小的在床前给他挠痒。韩生和徐某看到这一幕,心里十分不满。徐某大喊一声:“道士不得无礼!” 起身就要上前阻止。道士急忙起身逃走了。徐某见那年纪小的美人还站在床前,借着酒劲把她拉到北边的床榻上,公然抱着她躺了下来。他看到床上那位美人还在熟睡,就对韩生说:“你怎么这么古板?” 韩生于是径直走到南边的床榻上,想和那位美人亲近,可她睡得很沉,怎么推都推不动,只好抱着她睡着了。
天亮后,韩生从醉梦中醒来,只觉得怀里的东西冰得刺骨。低头一看,自己竟然抱着一块长条石躺在石阶下。他急忙去看徐某,只见徐某还没醒,头枕着一块茅厕里的脏石头,在破败的厕所里睡得正香。韩生赶紧把他踢醒,两人醒来后都惊恐万分。环顾四周,哪里有什么华丽楼阁,只有一院子的荒草和两间破屋子罢了。